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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聘信息发出去的头三天，一个回复都没有。
陈锐每天早上到东城站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招聘网站看一眼。消息列表空空荡荡。他把招聘信息重新编辑了两遍，待遇栏又加了一行字：优秀者可面议。发出去以后又等了三天，石沉大海。
张婉问他招到人没有。他说没有。张婉说要不要把薪资再调高一点。陈锐说再等等。
到第七天早上，手机震了。
他点开一看，招聘网站弹出一条新消息。有人投了简历。
投递人叫刘阳，男，二十八岁，省人民医院外科规范化培训结束。规培期间轮转过普外科、胸外科、骨科三个科室。结业考核总分八十七，外科组排名第三。
全省省人民医院的规培生里排第三。
陈锐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翻到简历底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省人医年度招聘名额因卫健委编制冻结，同期规培生均未留院。
名额冻结。跟能力没关系，纯属运气不好。
他把简历转发到电脑上，在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中午在东城站吃盒饭的时候，他又打开网站刷了一次。又来了一封。
这封简历来自一个叫唐晓敏的女孩，二十六岁，赣南医学院临床医学本科毕业，在市二医院完成了内科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简历里附了一封简短的求职信。
"陈医生您好，我在招聘网站上看到您发布的招聘信息。我是云山县隔壁永兴县人，想回老家附近工作。我完成了三年的内科规培，能独立处理常见内科疾病。"
后面贴了几张附件，是规培期间的出科考核记录，十二个科室轮转，全部合格，呼吸内科和心内科的评级是优秀。还有一个单独的文件，是她在市二医院独立值夜班期间处理的病例记录。末尾有上级医师的评语：该生具备独立值班能力，临床决策合理。
陈锐把求职信又看了一遍。措辞很平，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诉苦，没有抱怨。他欣赏这种写法。
他在唐晓敏名字后面也画了一个圈。
下午回到中山路的时候，林小满递了一杯水过来，说陈医生你今天跑了两趟了。
陈锐说再看最后一趟。
他在诊室坐下，打开网站。下午又来了两封。
一封投递人叫周浩，二十七岁，省中医药大学内科学硕士在读，研究方向是社区高血压管理。简历里附了一篇已经发表的论文，标题是《基于社区的高血压患者自我管理行为干预效果分析》，刊发在某省级医学期刊上。
陈锐把论文摘要读了一遍。干预组那边，他们在社区做了六个月的健康教育和自我管理培训，入组一百二十个高血压患者。研究结束时干预组的血压控制率从百分之四十一提高到了百分之六十七。这个数据放在社区医疗的论文里算不错的了。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一个做社区高血压管理的硕士，研究方向跟自己要做的事情高度重合。他现在急缺的就是能在社区层面做慢病管理的人。张婉一个人扛着东城站的慢病建档工作已经很吃力了，如果这个人真的愿意来，东城站的慢病管理就能往上走一个台阶。
他翻到周浩的求职意向栏，写着社区卫生服务机构、县级医疗机构。期望工作地点：不限。备注栏写了一句：本人愿意在基层医疗机构长期工作。
愿意在基层长期工作。这句话很多人写过，但配合那篇论文来看，周浩确实在做基层相关的研究，不是临时起意。
他在周浩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最后一封简历来自一个叫孙磊的人，二十九岁，临床医学本科。简历极短，没有任何多余的描述，只有干巴巴的工作经历和技能列表。他在某县人民医院急诊科干了五年。
技能列表写了几个关键词：气管插管熟练、深静脉穿刺熟练、心肺复苏熟练、常见急诊独立处置。
陈锐注意到工作经历的时间节点。到今年十月，有一个月的空档期。一个在县级医院急诊科干了五年的医生，离职了。原因没写在简历上。
他把手机放下，靠着椅背。县医院急诊科的骨干医生，为什么会离职。要么是待遇问题，要么是跟科室闹翻了。但不管什么原因，单看技能列表，气管插管、深静脉穿刺、独立处置急诊这三项，这个人来了可以直接用。
他在孙磊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四封简历。发了七天招聘信息，收到了四份简历。数量少得可怜。但陈锐一封一封看下来，每一份都有自己的分量。
省人医外科规培第三，被名额冻结挡在门外。内科规培结束被市医院放弃的女孩。做社区高血压研究的硕士。干了五年急诊的离职医生。
没有一个人是因为能力不行才来投的。都是差在别的地方，名额、关系或者运气。这些人在省城大医院排不上号，但在云山县，每一个都是能独立撑起一个科室的人。
他拿起手机，给前三个人分别发了一条回复。内容一样：你好，我是云山县锐锋诊所的陈锐，看了你的简历，想约个时间当面聊聊。如果你方便，这周六或周日可以过来面试。来回交通费用由我们承担。
孙磊的消息他多写了一行：方便的话想电话沟通一下，了解一下你的具体情况。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了不到十分钟，第一个回复来了。
唐晓敏回的速度很快：好的陈医生，我周六上午可以过来。
几分钟后，周浩也回了：收到，周日方便吗？
刘阳的回复在晚上八点才到，只有两个字：行，周六。
孙磊一直没有回复。
陈锐等到晚上十一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孙磊的回复终于来了。
就一行字。
"陈医生你好，周六下午能来吗？"
第二天一早，陈锐到东城站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坐了一个人。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手里攥着一个县医院的CT袋子。
男的一看陈锐进来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陈医生你帮我看看这个。他把CT片从袋子里抽出来，动作有些急，片子差点掉在地上。
陈锐接过片子走到窗口，对着光举起来。右肺上叶，一个结节，边缘不规则，形态不太好看。目测直径大约两厘米。背景纹理粗糙，有长期吸烟者的典型肺改变。
他问抽烟多少年了。
男的说从十八岁开始抽的，一天两包，到现在三十多年了。
陈锐把片子放下。结节的位置、形态、边缘特征和患者的吸烟史，这几个信息放在一起，他心里的判断不算乐观。但CT平扫能看的信息有限，确定性质还需要增强扫描。
他开了一张转诊单，让男的去省城胸外科做个增强CT，再找专家看一眼。
男的坐在诊椅上，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张CT袋子的边角。
"陈医生，是不是不好的东西？"
陈锐说了句现在下定论还早。这个结节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才能明确，但不能再拖了。增强CT约好了尽快去。
男的点了一下头。站起来的时候撑了一下桌子，腿有些发软。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谢谢陈医生。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锐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走廊消失在门口。工装夹克的领子有些磨损，步子走得慢，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他把转诊单的存根夹进病历本，重新坐下，看了一眼手机。四条面试邀请已经全部发出去了。周末的面试安排在今天收到了回复确认。
他从笔记本上撕了一页纸，写了几个字。周六上午：唐晓敏。周六下午：刘阳、孙磊。周日上午：周浩。
他把纸条夹在病历本里，靠在椅背上。东城站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铺了一层暖光。他闭上眼眯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面试是个新领域，他没面过几个人，但他知道在云山县这种地方，能碰到一个愿意来的人就不容易。碰到的都该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