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会过去整整一个星期。
陈锐每天早上到诊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登录招聘邮箱。收件箱干干净净,只有几封垃圾邮件。中奖通知、贷款广告、发票代开。他从第一封翻到最后一封,关上浏览器,打开医疗HIS系统,开始一天的门诊。
丁香人才网上的招聘信息是他从省城回来的那天晚上发的。全科医生、内科医生、护士,三个岗位,薪资范围写得明明白白。全科医生每月底薪八千到一万二,内科医生同等待遇,护士四千到六千。这在云山县来说不算低了,县医院同级别的医生也就这个水平。他又在智联招聘和BOSS直聘上各发了一份,怕渠道不够多。
一周下来,三个平台上加在一起,收到的简历数量是一份。
打开那份简历的时候他还有一点点期待。全科医生,三年工作经验,在隔壁县的一个乡镇卫生院干过。他往下翻了几行。学历是大专,没有规培证,没有执业医师证。
他把页面关上了。
能有简历投过来已经不错了,但问题是投过来的简历质量太低。有证的、规培过的、有临床经验的,不会通过招聘网站找一个县城的民营诊所。他们要么去了省城的医院,要么回了老家所在的县医院。公立医院编制,铁饭碗。
陈锐在中午吃饭的时候跟张婉聊了这个事。
张婉听完以后夹了一口饭,嚼完以后说了一句实话:"陈医生,说实话,我能来你这里,是因为我在县医院干了好几年,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样子。但对刚毕业的学生来说,县城就等于落后。他们没有在县城生活过,脑子里只有刻板印象。你跟他讲再多也没用。"
陈锐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林小满在旁边接了一句:"那周远航不是说要过来看看吗?"
"周远航是赵明远推荐的,他是临县人,知道县城是怎么回事。而且他性格也摆在那里,不折腾。"
"那就先把他拿下。"林小满说,"剩下的人再慢慢想办法。"
何雨晴在旁边听着,放下筷子说了一句:"陈医生,其实我们这行有个圈子。我认识几个和我同一批规培的同学,有几个还在找工作。要不我帮你问问?"
陈锐看了她一眼:"可以。你帮我问问,有意向的可以过来面谈。"
何雨晴点了点头。
下午的门诊刚开始,一个老太太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盒药。她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说了一句"陈医生,你上次开的药我吃完了,但我觉得没好利索"。
陈锐把塑料袋里的药盒拿出来一看,愣了一下。
药盒是他开的,但数量不对。他开的是两周的用量,老太太一周就吃完了。他翻了翻药盒,里面确实是空的。他看了一眼老太太,问了句:"阿姨,你这个药是怎么吃的?"
老太太理直气壮:"就按你说的吃啊,一天三次,一次两粒。"
陈锐算了一下。他开的是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标准剂量是一天两次,一次一片。老太太把一天两次理解成了一天三次,还把每次一片吃成了每次两片。
"你上次拿的药,按这个吃法,几天吃完的?"
老太太想了想:"五六天吧。我寻思多吃点好得快。"
陈锐把处方拿出来,在药盒上重新画了记号。"阿姨,你看清楚了,这个药一天两次,一次一片。早上起来吃一片,晚上睡觉前吃一片。"
老太太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看,点了点头,又抬起头来问:"那吃少了会不会没效果?"
"按我说的吃,效果比你现在翻倍吃更好。"
老太太将信将疑地把药盒装回塑料袋里,站起来走了。陈锐在病历本上记了一笔:服药依从性差,已重新宣教。
这也不是第一个自己加量的老人了。在县城开诊所这段时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用药习惯。把一天的药当一次吃的,把一周的药量十天吃完的,觉得症状好转了自己减量的,觉得没好就加倍吃的。老年患者的服药依从性问题,在基层医疗机构是一个普遍存在的难题。光靠说不够,需要家属配合、需要定期随访、需要把药的用法写在纸上的时候用最大号的字。
快下班的时候,一个老病号过来了。
姓孙,六十多岁,住在东城,高血压和慢阻肺的老病人。他隔两周来开一次药,每次都是量血压、开药、走人,流程很固定。今天来了以后量完血压,他没有急着走,坐在诊椅上跟陈锐聊了起来。
"陈医生,你听说县医院最近在搞什么规范化的东西没有?"
陈锐抬起头来:"什么规范化?"
"就是那个……"孙大爷想了想,"叫社区卫生服务规范化管理。我有个老邻居在县医院办公室上班,前几天吃饭的时候他提了一嘴,说马副院长牵头搞的,要规范一下全县的社区卫生服务,尤其是那个——"孙大爷压低了声音,"社会办医的诊疗范围。"
陈锐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说具体内容了没有?"
"具体的他没说,就说是个文件,过段时间可能要往下发。马副院长最近在卫生局跑得挺勤的。"
陈锐点了点头,把血压计收起来,说高压138,低压82,控制得还可以,药继续吃,别断。
孙大爷走了以后,陈锐靠在椅背上。
社会办医的诊疗范围。这四个字他太熟悉了。在省城的时候他就听说过不少这样的案例。卫生系统出台一个规范,表面上是"加强管理",背后针对的就是某一家民营机构。如果规范化管理文件中写"社区卫生服务站不得开展超出核定科目的诊疗活动",那他的DR和彩超就有可能被卡。如果写"便民医疗服务点不得开展静脉输液",西街那个点的功能就直接砍掉一大半。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巧合。可能真的是规范化管理,全县所有机构一视同仁。但孙大爷提到了一个细节。马副院长跑卫生局跑得很勤。这让他不能不多想。
批文的事被刘副局长按下去以后,马文华安静了一段时间。但安静不代表认输。他在县医院当了这么多年副院长,不可能被人截了一道就收手。他只是在等下一个机会。
而"社区卫生服务规范化管理"这个文件,如果它真的下来了,而且内容确实对准了社会办医的诊疗范围,那马文华的机会就来了。
陈锐拿起手机,翻到刘副局长的号码。他想了想,还是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刘副局长接了。背景音里有翻纸的声音,应该还在办公室。
"刘局长,打扰您了。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事。"
"说。"
"我听说县医院那边在搞一个社区卫生服务规范化管理的文件,马副院长牵头的。这事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我知道。"刘副局长的声音很平静,"文件初稿已经送到卫健局了,正在各个科室征求意见。"
陈锐等着他往下说。
"但我跟你说两点。"刘副局长顿了顿,"第一,这个文件不是针对你的。规范化管理是今年全市的统一部署,不是县医院自己搞的。第二……"他又顿了一下,"文件在卫健局手里,最后怎么定,不是县医院说了算。"
"所以问题不在文件本身,在有人想借文件做文章。"
"聪明。"
陈锐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刘副局长又说了一句:"做好你自己的事。你有执照、有批文、有合规的设备,只要不越过核定科目的红线,谁也动不了你。"
"明白了。谢谢刘局长。"
挂了电话以后,陈锐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边缘敲了两下。
刘副局长的话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但安心有限。文件在卫健局手里,最后怎么定确实不是马文华说了算。但马文华能在文件起草阶段就介入,说明他在卫健局还是有关系。批文的事他被刘副局长压了,但他没有收手。他换了一个方向。他想用规范化管理的名义,在制度层面限制陈锐的诊疗范围。
这是一个更聪明的打法。他用"社会办医"这四个字当挡箭牌,把矛头指向一个群体。你没法说他是针对你的,因为他是在推"全县的规范化管理"。
陈锐站起来,走到窗前。
十一月底的云山县,天黑得越来越早了。外面刮着风,行道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在枝头抖着。路灯亮了起来,光线在风里显得很淡。一个骑电动车的人裹着厚厚的棉衣从楼下经过,车灯在路面上晃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丁香人才的招聘后台。简历数还是一。智联和BOSS直聘也是零。他把三个平台都刷新了一遍,又在猎聘上注册了一个账号,把同样的招聘信息贴了上去。
做完这些以后,他翻了翻微信。周远航说明天到云山县。
西街的设备今天早上到了。刘老板亲自开车送过去的,面包车后座塞得满满当当。王桂枝在健康小屋门口接的货,一件一件清点完,在送货单上签了字。陈锐下午过去看的时候,她已经把心电图机和血常规分析仪从包装箱里取出来了,摆在治疗桌上,用干净的布盖着。
她站在那台血常规分析仪旁边,手放在机器外壳上,说陈医生你什么时候教我?
陈锐说明天晚上吧,下了班以后过来。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台机器。国产的牌子,三分类十九项,虽然不是最先进的型号,但对一个便民服务点来说完全够用了。机器不大,比一台微波炉还小一些,银灰色的外壳,屏幕上方贴了一张操作简图。他把电源插上,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屏幕亮了。
自检程序走了一遍,一切正常。
陈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旁边刘老板在量房间的尺寸,说要做一个L形的操作台,靠墙放,台面上放机器,下面做柜子放耗材和试剂。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草图,标了尺寸,问陈锐这个高度行不行。
陈锐说可以。
王桂枝在旁边看着,又问了一句:"陈医生,电解质分析仪什么时候到?"
"下周二。"
王桂枝点了点头,又拿起抹布把那台血常规分析仪的屏幕擦了一遍。
陈锐站在健康小屋门口看了一眼。这间屋子不大,三四十平米,以前只是一个量血压和测血糖的健康小屋。现在变了。墙角的多层货架上放着新到的输液器和一次性耗材,治疗桌上摆着心电图机和雾化器,墙角立着两个氧气瓶。等刘老板的操作台做起来,等电解质分析仪到了,这里就是一个能解决西街居民百分之八十常见病需求的便民医疗服务点。
一切都要花时间。校招没有回音,网站投递没有回音,马文华那边在动。
但设备已经在屋子里了。王桂枝在学操作。周远航明天要来面谈。新招聘信息挂了出去。事情没有停,还在往前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十一月底的晚风灌进领口,有点凉。王桂枝在屋里拉了一根电线,把新买的电热水壶插上,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医生,天冷,要不要喝杯热水再走?"
陈锐说好。
水烧开了,王桂枝给他倒了一杯,玻璃杯有些烫手,他端起来捂了一会儿。水面上的热气在灯光下缓缓升起来,消散在健康小屋暖黄色的光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