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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陈锐把两个易拉宝和一个纸箱塞进后备箱。易拉宝是前两天找广告公司做的，蓝底白字，上面印了"锐锋诊所"和"东城社区卫生服务站"的字样，底下写了一行招聘信息。全科医生、内科医生、护士，待遇面议。设计不算花哨，但该有的信息都有了。
后备箱关上以后发出一声闷响。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拉开车门。
从云山县到省城，走高速大约两个半小时。陈锐把手机架在仪表盘上开了导航，驶出县城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路灯还没熄，暖黄色的光一格一格地从车顶滑过去。出了县城以后路两边的建筑开始变矮，田野在晨雾里铺展开来，麦苗的绿色被雾气浸得有些发灰。
他在服务区停了一次，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包子是凉的，豆浆是温的，他靠在车门上三口两口吃完，把纸杯扔进垃圾桶，继续上路。
到省城的时候差不多八点半。省医科大学的校门比他记忆中宽了不少，门头上挂着红色的横幅，写着"热烈欢迎各用人单位莅临我校选聘人才"。门口停了一排大巴车，车上印着各个医院的名字。陈锐把车开到体育馆后面的停车场，绕了两圈才找到一个位置。
他从后备箱里搬出易拉宝和纸箱，扛着往里走。
体育馆很大，分了ABCD四个展区。他的展位在C区靠角落的位置，C37。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面上铺了一块灰色的绒布，后面立着一块空的展板。他把易拉宝打开放在桌子旁边，又从纸箱里拿出打印好的宣传单，在桌上码整齐。
旁边C36的展位是省城的一家民营体检中心，来了三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西装，桌面上摆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画册。对面C38是连锁药店的展位，两个HR在低头翻简历。
陈锐把带来的两瓶矿泉水放在桌上，坐下来等着。
九点整，招聘会开始了。
学生从入口涌进来。体育馆里很快就热闹起来，脚步声、说话声、翻简历的声音混在一起，在穹顶下回荡。陈锐坐在椅子上看着人群流动的方向。大部分人进来以后先往A区和B区走，那边是三甲医院和市级医院的展位。省人民医院的展位前排了二十多米的长队，学生们攥着简历，踮着脚尖往前看。
他的展位在角落里，偶尔有人路过，目光在他桌上的宣传单上停留一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前半个小时，没有一个人停下来跟他说话。
第一个人停下来是在九点四十五分左右。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手里拿了两份简历，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易拉宝上的字，脚步慢了一下。
陈锐站起来，说了一句"同学，看看我们这边的岗位"。
男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宣传单，问了一句："你们是在云山县？"
"对，云山县。"
男生沉默了两秒，手指在宣传单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说"我再看看"。
走了。
第二个过来的是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她看得很仔细，把易拉宝上的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拿起宣传单翻了翻。陈锐说我们是社区卫生服务站，现在在扩张期，需要全科医生和内科医生，待遇在县城来说算不错的。
女生问了一句："包住吗？"
"可以安排住宿。"
女生点了点头，又问："在云山县哪个位置？离省城多远？"
"高速两个半小时。"
女生把宣传单放回桌上，说了一句"谢谢"，转身走了。
陈锐坐下来，把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入口的时候能感觉到喉咙在吞咽。他把瓶盖拧回去，继续看着人群从眼前流过。
十点半的时候，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学生在展位前站住了。她的简历夹在胳膊底下，双手接过了宣传单。陈锐跟她聊了几句，她是全科医学方向的应届生，家在省城下面的一个地级市。她对社区卫生服务站的定位挺感兴趣，问了不少运营方面的问题，比如日均门诊量多少、服务覆盖范围多大、有没有医保定点。
陈锐一一回答了。女生听得很认真，点了点头，说"我再想想"，然后把宣传单折好放进了包里。
没有给简历。
陈锐说你可以加我微信，有什么问题随时问。女生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扫了码。
加完微信以后女生走了，陈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扫码了，但不代表会来。他做了这么多年医生，能感觉到一个人是真的有意向还是在礼貌地拒绝。刚才那个女生，大概率是后者。
他坐回椅子上。体育馆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闷热，混杂着纸张和消毒水的气味。旁边C36展位的人已经在用手机看视频了，C38的HR靠在椅背上喝水。
十一点二十，体育馆里开始嘈杂起来。学生进场的密度已经降了，入口处不再有人排队。陈锐面前的宣传单还剩大半摞，码在桌子左上角，整整齐齐的，没有被动过。
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锐？"
他转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一枚省人民医院的院徽，手里拿着一沓简历。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省人民医院心外科的副主任，宋磊。
陈锐在省人民的时候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算熟，但也不算陌生人。宋磊是那种在体制内很如鱼得水的人，技术不算顶尖，但会做人，会说话，领导喜欢他。陈锐在省人民最后那段时间，宋磊升了副主任。
"还真是你。"宋磊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展位上的易拉宝，目光在"云山县"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来招人。"
宋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很多内容。意外、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你在云山县开诊所了？"
"社区卫生服务站。"
"那也不错，自己当老板。"宋磊点了点头，"省人民今天的展位在A区，忙了一上午了，简历收了快两百份。今年学生多，好苗子不少。"
陈锐没接话。
宋磊又问了一句："你这边怎么样？"
"还行。"
宋磊看了一眼桌上没发出去的宣传单，没说什么。他拍了拍陈锐的肩膀："有空回省城了来找我坐坐。"然后转身走了。
陈锐看着他走回A区的方向。走了几步以后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又换上了那副标准的社交笑容。
还行。
陈锐坐回椅子上，拧开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
中午十二点，体育馆里的人流明显稀疏了。有些展位已经开始收东西，靠门口的几个展位已经把易拉宝收起来了。陈锐去体育馆外面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站在台阶上吃完。十一月的省城有点冷，风从楼之间灌进来，吹得耳朵发疼。
他吃完饼干回到展位继续坐着。
一点多的时候，一个女生走了过来。
她没有穿正装，穿着一件咖啡色的大衣，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不像是有备而来的。但她站在展位前面看了很久，把宣传单上的每一个字都读了。
陈锐站起来打招呼。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们是社区医院？"
"社区卫生服务站。"
"在云山县？"
"对。"
女生又看了一会儿宣传单，然后问了一句让陈锐意想不到的话："你们那边缺内科医生吗？"
"缺。"
"我能不能看看你们的执业许可证？"
陈锐愣了一下，然后从手机里翻出了执业许可证的照片。女生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她说她叫方敏，今年规培结束，内科方向。家在省城，但男朋友在省城工作。她本来想留在省城，但省城的三甲医院竞争太激烈了，她投了七八家都没有回音。
"但县城的距离……"
陈锐说可以理解。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女生把宣传单拿了一份，说"我再考虑考虑"，然后走了。
这大概是最接近的一次了。
下午三点半，招聘会散场了。
陈锐把易拉宝收起来，把剩下的宣传单码好放回纸箱里。旁边C36和C38的人已经先走了，整个C区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收东西。他扛着纸箱和易拉宝走出体育馆，穿过空旷的校园广场。广场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地面上散落着几张被人踩过的宣传单，风一吹，贴着地面翻动了几下。
他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靠在座椅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省医大的校门。
两个半小时的高速，一整天，零份简历。
他不能说完全没有收获。加了两个微信，聊了五六个人。但真正有意向的，一个都没有。毕业生听说去县城，本能反应就是拒绝。县城这两个字对年轻人来说，背后跟着的就是"没有前途"的想象。
他发动了引擎。出省城的时候他绕了一段路，在省人民医院门口经过。那栋十八层的外科大楼他太熟悉了，从住院医师做到主治医师，在那里度过了八年。门口的保安亭还是老样子，门禁杆还是那道掉漆的黄黑条纹。
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看了一眼那栋楼，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身后的省城。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朝出城的方向开去。
上了高速以后，夕阳开始往下沉。太阳在挡风玻璃的左上角，红色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炭火。路上的车不多，他的车速不快不慢，音响关着，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风声。
他想起宋磊说的那句话。简历收了快两百份。
他又想起那个加了他微信的女生，扫码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县城对年轻人的吸引力就是有限。这不是他能靠一己之力改变的事。但他需要人。服务站要运转，西街的点要开，下一步还要在北城和城南铺网点。没有人，一切都是空谈。
回去以后就在招聘网站上发信息。智联招聘、丁香人才、BOSS直聘。把信息铺开去，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回应率，也比这样跑一趟省城有效率。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他的车驶入了云山县的界牌。路两边的路灯稀疏起来，田野在夜色里变成了一大片模糊的暗色。他看了一眼里程表，从省城开回来，大概两百三十公里。
离县城还有十几公里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瞄了一眼屏幕，是周远航发来的消息。
"陈医生，我下周一到云山县，方便过来看看。"
陈锐看了一眼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回支架上。明天早上开始挂招聘信息。下周周远航过来面谈。西街的设备这两天也该到了。
事情还在往前推，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