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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远的消息是在第三天晚上到的。
陈锐正在东城服务站二楼的诊室里整理当天的病历，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赵明远发了三条语音。
他点开第一条。
"陈锐，前几天一直在手术，没来得及回你。你说的那个人，我这边倒是有一个合适的。"
第二条。
"叫周远航，男的，今年刚在省人民规培完，全科方向。小伙子技术底子不错，规培期间我带过他一段时间，动手能力可以，病历也写得规范。他家是下面县城的，临县的，家里条件一般，规培完没留在省城。"
第三条。
"不过我跟你交个底。他性格比较闷，不太会来事。你要是想要那种能帮你撑门面的，他可能不是最佳人选。但你要是想要一个踏踏实实干活的，他没问题。"
陈锐听完以后没有立刻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全科规培出身，动手能力强，县城出身。这三条加在一起，其实挺适合他这里的情况。社区卫生服务站不需要做大手术的专科医生，需要的是能看常见病、能处理急诊、能写病历、能和患者沟通的人。至于性格闷，他不在乎。他自己也不是什么社交达人，诊所里已经有了张婉这个能跑能说的，再来一个闷头干活的正好互补。
他给赵明远回了一条："方便把他联系方式给我吗？我先跟他聊聊。"
赵明远回得很快："我让他加你。"
第二天上午，一个微信好友申请进来了。头像是纯灰色背景，名字就一个"周"字。陈锐通过了好友申请，对方很快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陈医生你好。"
陈锐没有打字，直接拨了一个电话过去。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对面的声音不大，说话节奏不快，确实像赵明远说的那样，不主动，但你问了会答。
聊了大概十五分钟。
周远航今年二十七岁，临县人。本科在省城读的临床医学，规培在省人民医院全科基地。规培期间轮转过心内科、呼吸科、急诊科、儿科，基本操作都做过，独立接诊没有问题。他问得最多的是陈医生你那边的病人是什么样的，设备到什么程度。
陈锐说设备不算全，但有彩超，有DR，有基础化验，县医院能做的常规检查大部分能做。病种以慢病为主，高血压糖尿病老年人居多，偶尔有急诊需要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我过来看看行吗。"
陈锐说行。
挂了电话以后，陈锐在诊室里坐了一会儿。这是第一个通过赵明远介绍来的医生，但不是每一个位置都能靠别人推荐填满。他还需要至少五个人。如果靠一个一个地碰，不知道要碰到什么时候。
他打开手机浏览器，搜了一下省城医科大学的就业信息网。
十一月，正是秋季校园招聘的高峰期。省医科大学就业网上挂了十几场招聘会的通知。最大的一场是下周五的"省医科大学秋季大型供需见面会"，地点在省医大体育馆，参会单位将近两百家。
陈锐往下翻参会单位列表。省城的三甲医院、市级的二甲医院、民营医疗集团、连锁药店、医疗器械公司。他翻了五页，没有看到一个县级医疗机构的展位。
他想了想，翻到报名入口。用人单位报名截止时间是这个周三，还来得及。
他填了报名信息。单位名称：云山县锐锋诊所有限公司。单位性质：民营医疗机构。拟招岗位：全科医生三人，内科医生两人，护士两人。填完以后点了提交，页面跳转到一个提示。报名成功，展位号将在审核通过后短信通知。
他把手机锁屏，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中山路正在进入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下午三点多，早点摊已经收了，午饭的客流已经过了，街上没什么人。一只橘猫蹲在对面的屋檐下，尾巴在地面上慢慢地扫着。远处有电动车的喇叭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校招的事放在一边，眼前还有另一件事要办。
王桂枝的设备清单已经列好了。前两天陈锐让她把西街便民点需要的设备列一个单子，她手写了一页纸，用手机拍了照发过来。字写得很工整。电子血压计两台、血糖仪三台、心电图机一台、小型离心机一台、尿液分析仪一台、医用冷藏箱一台、治疗床两张、输液椅六把、氧气瓶两个、雾化机三台、紫外线消毒灯四台。
她在清单下面还写了一行：陈医生，如果预算够的话，能不能再加一台血常规分析仪？西街这边老年人体检不方便，抽了血还要送到你那边去。
陈锐看完以后直接给刘老板打了个电话。
刘老板接起来先问了一句，陈医生你又要有动作了？
陈锐说西街的健康小屋要升级，需要采购一批设备。他把清单念了一遍。
刘老板在电话那头算了算。他做装修的，医疗器械的渠道也认识一些人。他说你先别急着买，我帮你问几家供应商，给你报个价，比你自己去网上买至少便宜两成。
陈锐说行，两天内给我。
刘老板说一天就够了。
挂了电话以后陈锐又给王桂枝打了一个。王桂枝很快接了，背景音里有人在喊"师傅称两块钱的葱"。她应该在菜市场附近。
陈锐说清单他看了，没什么问题，该加的都加了。王桂枝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又问了一句，那血常规分析仪呢？
陈锐说加上去。不仅血常规分析仪，再加一台电解质分析仪。西街那边的老年人多，查电解质的需求不小。每加一台设备，就能少往县医院送一次标本，就能少让一个老人多跑一趟。
王桂枝连说了两声好。
陈锐挂了电话以后翻了翻账户余额。个人账户里躺着一亿三千多万，每天还有一百万的返现到账。买这些设备撑死了三十万到五十万，花不掉一个零头。他现在已经不怎么看数字了，数字只是达成目标的工具。目标是让覆盖率从三十走到五十，让西街的那个点真正转起来。
王桂枝的清单发出去还不到三个小时，又补了一条消息过来。她写了一段话，措辞看起来很小心。陈医生，血常规分析仪买回来的话，我想学着用。机器操作我应该能学会，这样化验就不用每次都送到中山路或者东城了，西街这边的老人当天就能拿到结果。
陈锐看完这条消息，回了一句：买回来之后我教你。
王桂枝回了一个"谢谢陈医生"。
下午的门诊快结束的时候来了一个有意思的病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老婆拽进来的。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脸上的表情很不情愿，进门的时候还在嘀咕"叫你不要瞎折腾"。他老婆比他矮了一个头，力气倒不小，一只手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推开了诊室的门。
陈锐看了一眼这个阵势，放下笔，问怎么了。
他老婆抢先开了口："陈医生你帮我看看他，这段时间瘦了快二十斤了，饭量比以前大，人反而瘦了，有时候还说心慌。我让他去县医院检查，他不去，说没事。"
男人坐在诊椅上，翘着二郎腿，眼睛不看他老婆："就是最近累的，厂里赶货，天天加班。瘦了不是很正常吗？"
陈锐没急着下判断，先问了几个问题。
"最近喝水多吗？"
男人想了想："好像比以前喝得多一点。"
"夜里起来上厕所几次？"
"两三次吧。"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除了心慌。"
男人把手放下来："有时候头晕，不过我觉得是没睡好。"
三个问题问完，陈锐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怀疑方向。多饮、多食、消瘦、心悸。典型的代谢问题，糖尿病需要排除。他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说抽个血吧，查一下血糖和甲状腺功能。
男人一听抽血就皱眉头："我不抽血。你直接给我开点药就行了。"
他老婆在旁边气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医生让你查你就查！"
男人被拍了一下，嘴巴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陈锐开了一张化验单。空腹血糖、糖化血红蛋白、甲状腺功能三项。他说今天先不急，明天早上空腹来，抽完血吃早饭，下午出结果。
男人接过化验单，站起来的时候又嘀咕了一句："抽个血就要几十块。"
陈锐没接话。他老婆在旁边说了一声"闭嘴"，然后跟陈锐说了声谢谢，把男人拽走了。
第二天下午，化验结果出来了。
空腹血糖13.8毫摩尔每升，糖化血红蛋白9.6%。甲状腺功能正常。
检查结果明确指向糖尿病。糖化血红蛋白9.6%意味着过去两三个月，血糖一直在高位运行。瘦了二十斤不是因为加班，高血糖导致身体在分解脂肪和蛋白质供能。
陈锐把化验单拍下来发给了患者老婆，然后打了一个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他老婆，陈锐说血糖结果出来了，确实是糖尿病，需要尽快治疗。他老婆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说了句"我就知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陈锐说让他明天早上空腹过来，空腹血糖这么高，需要先控制一下，再制定长期方案。
挂了电话以后，陈锐把化验单归档，在病历上写了备注。糖尿病不是什么要命的急症，但如果一直不治，五年十年以后，并发症会让这个四十岁的男人躺在病床上后悔今天的不情愿。
而他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拦住这个五年和十年。
傍晚的时候刘老板的电话来了。他说问了三家供应商，按批发价走的，清单上所有设备加在一起，含运费、含安装、含一年保修，总报价是二十三万八。
陈锐说行，帮我订了。
刘老板说你不再比比价？
陈锐说不用，你的价不会比别人贵。
刘老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我明天就让供货商发货。"
"发货之前你先帮我看看西街那个小屋，设备到了要怎么布置，尺寸够不够。不够的话可能要微调一下。"
"行，我明天一早过去量。"
挂了电话以后，陈锐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照在地面上，橘黄色的，暖融融的。林小满在楼下锁药柜，锁好了以后喊了一声"陈医生我先走了"。
他应了一声。
脚步声远去了，大门关上了。
整个服务站安静下来。陈锐坐在诊室里没有动，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县城夜晚的气息。煤炉的气味，炒菜的油烟味，干燥的深秋空气。二十三万八，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一个大医院来说，这是一台设备的价格。但对一个县城的便民医疗点来说，这是一整套的诊疗能力。
西街的点立起来以后，老城区那边的老年人就不用为了查个血跑四十分钟到县医院了。那里有两万多居民，大部分是老人和小孩。一个便民服务点能解决他们百分之八十的日常看病需求。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关掉了诊室的灯，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然后下了楼。
楼下的门锁好了，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牌子上"东城社区卫生服务站"的字样。路灯照在牌子上，蓝色的底漆反射着微光。他又看了一眼手机，覆盖率那一栏的数字还是三十。但快了。西街那个点一旦正式纳入网络，数字就会跳。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发动引擎之前，他看了一眼手机。省医科大学的短信来了。报名审核已通过，展位号C37，招聘会时间下周五上午九点。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上，挂挡，松手刹。
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他踩着油门，开出巷子，汇入县城夜晚稀疏的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