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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远的电话是在一个周三的上午打来的。
陈锐正在看方旭交上来的心电图笔记，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陈医生，有两个人的简历，你看看合不合适。"赵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回音，像是在走廊里打的。
"你说。"
"第一个，检验方向的。二十八岁，在市一院检验科干了三年，家住本县，想回县城上班。男的，一个人，什么活都能干。你要不要见一下？"
"薪资预期呢？"
"一万二左右。"
陈锐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何雨晴一个人做化验做了小半年，标本量越来越大，她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了。再加一个检验科的人，化验室就能分成两班，上午和下午各一个人，何雨晴还能腾出手来做质控的事。
"第二个呢？"
"影像方向的。二十七岁，省人民医院影像规培刚结束。女的，也是本县人。她说想回县城安家。开价一万三。"
陈锐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杨莉怀孕了，目前还在做超声，但再过几个月就要休产假。影像方向的人招过来先跟着杨莉学超声，等杨莉休假的时候能顶上。规培结束的影像医生底子不会差，上手应该快。
"两个都要了。简历发我邮箱，我再约时间面谈。"
"那行。"赵明远说，"我让他们发给你。"
电话挂断。陈锐把笔记本上的两行字圈了一下。团队从十一个人扩到十三个人。离中级目标的十五个执业医师还差两个。春节后还要再招。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过渡期还有四个多月。按照现在的节奏，时间够用，但不能松。
两天后两个人来面试。
检验科的叫孙磊，个子不高，话也不多。他在市一院检验科干了三年，日常操作全自动生化分析仪、血球仪、凝血仪，手工做镜检和交叉配血也不在话下。陈锐问了他几个问题，回答得干脆利落，每个问题都在点上。
"为什么想回来？"
"县城房子便宜。市里的首付我掏不起。"
陈锐没有继续问。这个理由足够了。
影像方向的叫江雪，扎了一个低马尾，背着一个双肩包。省医三年规培，轮转过放射科、超声科、核医学科，最后定在超声方向。她拿出自己的规培证和几张超声操作的照片，照片上探头的位置和切面的选择都很标准。
"杨莉再过几个月要休产假。"陈锐说，"你来了以后先跟着她学，她手上的活你要全部接下来。"
江雪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两个人同一天入职。陈锐让林小满把工资表改了改，又去县城的办公用品店买了两张新桌子和两把椅子，摆在一楼靠窗的位置。孙磊坐在化验室里，跟何雨晴面对面。江雪跟着杨莉去了东城的彩超室，第一周先熟悉设备和流程。
团队从十一个人变成了十三个。二楼会议室的椅子不够坐了，陈锐让林小满再去买两把。
消息是从王桂枝那边传来的。
王桂枝周五来中山路开周会，提前到了半个小时。她坐在会议室里，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陈锐身边坐下来。
"小陈，我听到一个消息。"王桂枝压低声音，眼睛往门口扫了一下。
陈锐在看周报，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马文华上周去了一趟市卫健委。有人看到他在市卫健委的办公楼里待了一个上午。"王桂枝的声音不高，但说得很清楚，"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陈锐放下周报。马文华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过渡期还有四个月，马文华已经开始四处活动了。去市卫健委，大概率不是去喝茶的。
"消息可靠？"
"可靠。我一个亲戚在市卫健委做后勤，亲眼看到的。他说马文华出来的时候脸色还行，不像吃了瘪。"
陈锐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王桂枝能打听到的消息，说明马文华没有刻意避人。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拿到台面上来的，不藏着掖着。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的每一步都在规则之内。
"知道了。"陈锐说。
王桂枝看了他一眼，想再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嘴。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站起来去开会了。
陈锐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打开手机，翻了一下县卫健局的官网。没有任何新的通知或者文件。马文华去市卫健委，是去告状还是去找支持，目前还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打算在过渡期结束后坐以待毙。
陈锐把手机揣回兜里。马文华这条线不能放，但也不能追得太紧。现在能做的是把能做的事情做好，把该铺的点铺到位。等马文华出牌的时候，手里的牌够多。
他站起来，把王桂枝送到会议室门口。
周会开到一半，他的手机震了一下。陈锐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陈建国"。
他犹豫了一秒钟，把电话按掉了。
父亲的电话很少在工作时间打来。陈建国知道儿子忙，一般在晚上打。下午打过来，大概是有事。
周会散了以后，陈锐回到诊室，回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锐，工地快干完了。"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工地特有的背景噪音，风声夹杂着金属的碰撞声，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话。
"嗯，干完了就歇一段。"
"歇什么歇，又没老到那个份上。"
陈锐没有说话。
父亲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你那边需不需要人帮忙？"
这个问法很委婉。陈建国从来不直接说"我去帮你"。他用的是问句，给儿子留了拒绝的余地。
陈锐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窗外工地的背景音还在，不知道是谁在远处喊了一句什么，声音闷闷的，被风裹着传过来。他想起父亲的手，骨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老茧。那双手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绑钢筋、支模板、浇混凝土。父亲说的帮忙，大概就是继续用那双手干活。
但他这里没有钢筋，没有混凝土。
父亲不会电脑，不会挂号系统，不会分类病历。诊所的工作他帮不上忙。让他来，他只能做打扫卫生、烧水、倒垃圾这些杂活。他不会愿意只做这些，他觉得自己还能干点啥。但陈锐很清楚，诊所不是工地，不是有力气就能干的地方。
"不需要。"陈锐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陈建国"嗯"了一声。然后他说了一句："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声音很平常，像是说一件很小的事。但陈锐听出来了，父亲的那句话里藏了别的东西。他没有回应，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接。
"挂了。你忙。"父亲说完就挂了。
陈锐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锁屏，把手机放回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外面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冬天的风吹得街边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有个穿棉袄的老人提着一袋药从门口经过，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那个病人的名字他到现在还记得。大前年的事了。
他坐回桌前，把周报看完。林小满做的表越来越细致了，每个点的诊次数据折线图、环比增长率、高峰时段分析，比以前专业了很多。
他看完的时候，楼下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开一个月阿托伐他丁。"
陈锐走下楼梯，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前台。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脖子上挂了一副蓝牙耳机，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说话一样。
"你要开他汀？"陈锐走过去。
"对，我血脂高。以前在省城开的，一直吃阿托伐他丁。这次回县城过年，药吃完了，来开一个月的量。"
"上次查血脂是什么时候？"
男人想了一下："有半年了吧。"
"先查再开。"陈锐说。
男人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不耐烦："我以前都查过，就是高。你直接开就行了，我赶时间。"
陈锐没有让步。"半年前的血脂不能代表现在的水平。如果血脂正常了，不需要继续用药。如果还高，要调整剂量。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能不看指标就开药。"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下，把蓝牙耳机摘下来塞进口袋里。
"查就查吧。"
陈锐开了抽血单。抽完血等了一个半小时，结果出来了。
LDL-C 4.8毫摩尔每升。
确实高。正常值在三以下，超过四点一就属于高危范围。男人的血脂水平需要药物治疗，而且剂量不能太低。
陈锐把化验单递给他。
"LDL-C 4.8，确实需要吃药。阿托伐他丁，一天一次，一次二十毫克。一个月以后复查血脂和肝功能。"
男人接过化验单看了一眼，表情放松了一些。他刚才的不耐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验证的满足感。
"你看，我说高吧。"
"高是高，但我不能因为你说了高就直接开药。万一是正常的，你白吃一个月药。万一比半年前更高了，原来的剂量就不够。你们拿药的人觉得就是几片药的事，但我们开药的人要对结果负责。"
男人把化验单折好，放进口袋。他拿着处方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陈锐。
"你比县医院认真。"
陈锐站着没动。这是今天第二位患者说这句话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习惯。
男人走出了门。电动自行车的遥控锁响了一声，他骑上车消失在街角。
陈锐回到诊室坐下来。他把抽屉里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通话记录。父亲的名字还在上面，通话时长三分十一秒。
他把手机放回去，没有再看。
外面走廊里有人在讨论什么，声音不高，是周浩和方旭在说一个病例。他们站在心电图机旁边，周浩指着纸带上的波形在解释什么，方旭侧着头认真听。
陈锐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廊尽头的光线很好，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
他看了看周浩和方旭的背影，听了两句他们讨论的内容，没有走过去。
他靠在门框上，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明年春节，得回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