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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村距离县城中心六公里。
陈锐开了四十分钟的车。出县城以后，水泥路变成了柏油路，柏油路又变成了碎石路。路边两排已经落叶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车开过去的时候，碎石被轮胎碾得噼啪作响。
他把车停在西郊村卫生室门口。
两间平房，外墙刷的白灰已经剥落了一大半，露出了下面的红砖。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块，用纸板从里面糊住了。门前的水泥地上长了一层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陈锐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旁边的小卖部里走出来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手里夹着一根烟，打量了陈锐几眼。
"找谁？"
"找村主任。"
老头往村里面一指："前面那个院子，红门。"
陈锐道了谢，锁上车往红门走过去。院子里几棵桂花树，树叶还是绿的。堂屋的门开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里面看电视。看到陈锐进来，他站起来。
"你是？"
"陈锐。中山路社区卫生服务站的，想来问一下村卫生室的事情。"
村主任拿了一条塑料凳放在火盆旁边，又往火盆里加了两块木炭。炭火烧起来以后，屋子里暖和了一些。
"那个卫生室空了两年了。老村医走了以后就没人了。上面也说要派人下来，派了几次都没派成。太偏了，年轻医生不愿意来。"
村主任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你租来干嘛？"
"开便民诊所。"
村主任看了他一眼："我们在县城边上，不是县城里面。你在这里开，能有什么生意？"
"西郊村有多少人？"
"常住的不到两千。年轻人都出去了，剩老人和小孩。"
"那就要开了。"陈锐说，"老人和小孩是看病最多的群体。他们去一趟县医院不容易，公交车四十分钟一班，到了还得排队。我们在村里开一个点，他们走个路就到了。"
村主任弹了一下烟灰，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弄？"
"修一下屋顶，补一下墙，装两个灯，配一些基础药品和设备。能做慢病管理和常见病的诊疗，复杂的往县医院转。不搞大的，够用就行。"
村主任吸了一口烟，吐出白色的烟雾，看着烟雾在炉火上方散开。
"一年租一万二。"
"行。"
村主任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陈锐答应得这么干脆。他本来还准备了一轮讨价还价的说辞，结果用不上了。
"年底这边可能要拆。县里说要把这一片划进工业园区。规划已经报上去了，明年能不能批下来不好说。批下来的话，这个卫生室也要拆。"
"先签一年，够用。"
村主任把烟掐灭在火盆边上，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份合同。手写的，字迹不太工整，但内容该有的都有。陈锐坐在火盆旁边把合同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坑，签了字。
村主任在合同上盖了章，递了一份给陈锐。
"你什么时候开？"
"尽快。下周先让人过来看一下，把屋顶修了。"
村主任点了点头。他把合同收进柜子里，又坐回火盆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噼啪作响，偶尔有一两点火星蹦出来。
陈锐站起来，道了谢，走出院子。外面的风比来的时候大了，吹得白杨树的枝丫哗哗作响。他站在卫生室门口又看了一遍。两间平房，大小跟西街那个点差不多。面积够了，位置也合适，就在村口的路边，路过的人都能看到。
他开车回去的路上，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乡间的空气里有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系统面板上的覆盖率显示五十三，比几天前涨了一个点。西郊村的点如果开起来，应该还能再涨一到两个点。离七十五的目标还有二十个点。一个一个开，黄花菜都凉了。
他需要更大的步子。
他在路边停了一会儿。西郊村的田地已经收了秋，裸露的泥土一片灰黄。远处有几个大棚，白色的塑料膜在风里鼓动着，像船帆一样。他看了几分钟，发动了车。
回到中山路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刚停好车，张婉从前台探出头来说了一句："陈医生，上午有个纺织厂的老工人来找你，说八月份你来过他家。我让他在东城那边等一下。"
陈锐想了一下。纺织厂，老工人，八月份。他想起来了。
七十八章的事。一个退休纺织工人，慢性心力衰竭，BNP一千八。那天下着雨，他去了老工人家里的。他开的利尿剂加ACEI加β受体阻断剂，三个药联合，交代了一个月后复查。
算一下，三个多月了。他当时担心老人不遵医嘱。这种年纪的心衰病人最容易出问题，药一停就反复，反复一次心脏功能就掉一截。老人能扛过三个月不脱药，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他到东城的时候，老人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老人穿着一件蓝色工装外套，左胸口还绣着"云山县纺织厂"几个字。陈锐上次去他家的时候看过他的心脏彩超，左心室扩大，射血分数只有百分之三十八。
"陈医生。"老人看到他，站起来，行动利索了很多。上次去他家的时候他走几步就要歇一下，说话都有点喘。
"复查来了？"陈锐让他进诊室。
老人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化验单递过来："前两天在县医院查的。"
陈锐打开。NT-proBNP，四百五。
他看了一眼数字，又看了一眼。
三个月的规范治疗，BNP从一千八降到四百五。降幅度超过了四分之三。左心室的负荷明显减轻了。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老人说，他说话的气息比以前顺畅了很多，"以前走几步路就要歇一下，晚上睡觉要垫两个枕头。现在一个就够了。前两天还去菜市场走了一圈，以前根本走不到。"
"药还在吃吗？"
"在吃。每天一次，没断过。"
陈锐把化验单夹进病历本里。老人这三个月的依从性很好。心衰病人的治疗方案效果取决于患者的配合度。很多病人吃了一个月的药觉得自己好了就停了，结果两个月以后又犯了。这个老人没有停，配合得很好。
"继续吃。三个月以后再查一次BNP。如果还在降，可以考虑减一点利尿剂。"
老人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陈锐，嘴巴动了动。
"陈医生，你救了我的命。"
声音不大。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装饰，没有渲染。就像一个快要八十岁的人在说一件事实。
陈锐没有回答。他把病历本放到架子上，转身把笔放回白大褂的口袋里。
"下次复查直接来东城找唐晓敏就行，不用跑中山路。"
"好。"
唐晓敏从隔壁诊室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老人的背影，又看了看陈锐手里那张化验单。
"BNP四百五，降得挺好。"她说。
"以后他在东城复查，你跟进。三个月一次BNP，半年一次心脏彩超。药物调整拿不准的问我。"
唐晓敏点了点头，接过了老人的健康档案。
老人走出了诊室。他在走廊里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比三个多月前稳当了很多。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锐站在窗口。冬天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中间，光线把走廊的地板照得发亮。五枚红色图钉挂在二楼的地图上。西郊村的那一枚还没有按上去，明天去县城的五金店买一盒新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最新的数据。
覆盖率：五十五。
涨了。西郊村的点还没开，但系统已经算进去了。可能是因为签了合同，系统认了。
五十五。离七十五还差二十个点。
他关掉面板，在地图前面站了一会儿。五枚红色图钉围成了一个弧线。西郊村那个点在弧线的最远端，跟西街隔了半个县城。
一个一个点地铺，太慢了。二十个点，按现在的速度要铺一整年。但他只有四个月不到的时间。
他需要换个办法。
第二天，陈锐去了县城的五金店。他买了一盒红色的图钉，一盒蓝色的，一盒黄色的。红色代表已有，蓝色代表意向中，黄色代表待定。
回到二楼，他把蓝色图钉一颗一颗地按在地图上。西郊、南郊、北郊、东郊，每条出城的路旁边都钉了一颗。然后是几个大的行政村，在地图上有名字的，人口集中的地方，也钉了。
他站在地图前面看。
蓝色图钉二十一枚。如果全部谈下来，二十一个新点加上现有的五个，覆盖率能冲到七十以上。摸不到七十五，但至少能看到希望。
他把那盒红色图钉放在地图的下面，压住地图的边角。
蓝色图钉在灯下闪着微微的光。
他退后一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走廊里何雨晴正在贴下一周的质控安排表。A4纸上印着日期、检查范围、负责人。她在纸的四个角都贴了透明胶带，贴得很平整。
"何雨晴。"
她回头。
"下个月质检的量可能要翻一倍。"
何雨晴没有问为什么。她看了一眼墙上的安排表，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回去继续贴。
胶带被她用手指压平，跟墙面贴得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