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县卫健局的红头文件送到县医院院办,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嗡的一声炸了。
文件不长,就两行:免去马文华同志云山县人民医院副院长职务,党内警告处分,即日起执行。
这是混改清账的收尾。半年多的采购烂账一笔笔对下来,姓马的说不清钱去了哪,账上的窟窿也填不上,再拖下去,就不是免职两个字能了结的了。县里给了个体面,他也就到这儿了。
消息传得快。林小满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陈锐正在给一个糖尿病人调药。
"陈总,县医院门口围了一堆人。"林小满的声音压得低,"马文华被堵在门诊楼门口了,好几个人指着他喊,说欠的工资什么时候发。保安往外拦,脸都拦白了。"
陈锐握着手机没说话。桌上的化验单等着他落笔。
"我知道了。"他说,"让咱们的人都离远点,别掺和。王姐那边让她留意着动静就行。"
挂了电话,他给病人开完方子。病人是中山路修车铺的老陈,五十来岁,血糖从前年的八点多一路涨到现在的十三,自己还偷偷减过药,让陈锐逮住说过一回。这回复查,糖化又往上走了。
"老陈,你这药,我得上量了。"陈锐把笔放下,"再往下拖,眼和肾都受不了。回去跟嫂子说,一日三餐归她管,这药你按时吃。"
"行,行。"老陈应着,又补了一句,"陈医生,我刚路过县医院,看见门口堵了一堆人,咋回事?"
"有人欠账,有人要账。"陈锐说,"跟咱没关系。"
送走老陈,张婉推门进来,显然是听到了消息:"县医院那边……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县医院的事,有院委会在管。"陈锐说,"我们的账是透明的,混改的每一笔钱都在公示栏上贴着。他要闹,闹不动。"
张婉想了想,没再问,抱着病历夹走了。
十一点,何雨晴过来送化验室质控周报,顺便提了一句:"陈总,县医院化验室这周把室间质评送检了,三家实验室互评。我以前那个主任,被调去做了质控员,跑前跑后的,倒是比从前规矩多了。"
陈锐看了她一眼。何雨晴当年就是被那个化验室主任挤走的——她不肯改一份肌钙蛋白的结果,被人穿了小鞋,大冬天在化验室门口站了一个钟头,最后自己递了辞职信。这段旧账,如今随着医院换了章程,算翻过一页了。
"你盯着点。"陈锐说,"化验室的事,一步都不能退。那边送来的数据,有一分不确定,就退回去重做。"
"明白。"何雨晴点头,出门时脚步轻快了些。
下午,许明远的电话打过来,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小陈,马文华的事,你听说了?"
"免职文件下来了。"
"那是台面上的。"许明远顿了顿,"我这边听到的消息,他这几天老往市里跑。不是去办事,是去见人,有车到小区楼下接他。具体见谁,还没查清楚。"
陈锐握着手机,窗外是县城灰蒙蒙的天,连成片的屋顶一直铺到城北。
"嗯。"
"他这人,你不把他彻底按住,他不会死心的。"许明远说,"你留个心眼,别到时候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我知道。许哥,那边有准信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挂了电话,陈锐把手机放下,在诊室里坐了一会儿。马文华翻不出花来——混改的账是摆着的,职工大会他闹过,程序瑕疵他告过,都被原样打了回去。可他往市里跑,去见了什么人,这倒是个新情况。
他记得吴建民。马文华的大学同学,省人民医院普外副主任。那条线他让许明远盯着,还没断。
他把这事记在心里,照常坐诊。
下午四点,职教中心的教务主任老冯来了,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进门先把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掏出厚厚一沓纸。
"陈总,这是职教中心的改造清单。"老冯把纸一张张摊开,"您上回去看过的。数控车间那边,机床是老型号,油漆都掉光了,学生实训使不上劲;电商实训室,电脑还是十年前的老机器,一开机嗡嗡响,一半是坏的;还有计算机机房,全国计算机等级考试要用,机器带不动新系统,去年愣是没敢报考点。"
陈锐翻了翻清单。数控机床、配套刀具、实训台,一笔笔列得清楚,价格标得也实在。他合上清单,问:"全上齐,要多少?"
"数控那块是大头,机床加配套,三百来万。电商和机房加起来,一百多万。"老冯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县里今年财政紧,配套资金还没批下来。我寻思着,先把清单给您送来,您看看,能办就办,不能办,等明年……"
"不用等明年。"陈锐拿起手机,给张婉打电话,"职教中心这边,先付三百万,数控设备款。账户走建设专户,手续你去办。"
老冯愣了:"陈总,县里还没批配套……您就先把钱付了?"
"配套是县里的事。"陈锐说,"设备是我的事。孩子们上实训课,一天都等不得。"
老冯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在职教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研究研究""等等再说",没见过有人把钱往桌上拍得这么干脆。他低头把清单一张张收好,手有点抖。
"陈总,您放心。"他说,"这批设备,我盯着装到位,验收入库,一分钱都不让白花。明年省里的技能大赛,我们职教的学生,一定拿名次。"
"好。"陈锐说,"名次不重要,能学到真本事才重要。"
送走老冯,天已经擦黑了。中山路的路灯亮起来,早点摊收了摊,推着三轮车的贩子从门口过,吆喝声拖得老长。
林小满拎着晚饭进来,顺手把王姐那边的话捎了过来:"陈总,王姐说,马文华这几天常去市里,有辆黑车在小区楼下接他,来接的人她不认识。另外……恒信的刘总,听说最近也在市里活动,跟人吃饭,桌上聊的都是地皮的事。"
陈锐剥一次性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恒信。唐国栋在走廊上说的那两个字,又浮上来了。一个在城建局里递话,一个在市里活动,一个被免了职还在往市里跑——这三条线,怎么看都像是要往一处收。
"知道了。"陈锐说,"你让王姐别跟太紧,安全第一。恒信那边,让刘阳留意着他们工地的动静就行,不用专门去查。"
"行。"
晚上,他坐在办公室,打开系统面板。
宜居指数:154。
下面的小字滚动着:职教中心改造启动,教育预期改善,宜居指数+1。
他合上面板,拉开抽屉,翻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马文华,账还没完。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了一眼窗外城北的方向。那片旧屋顶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一块没醒过来的布。布底下压着的,是另一笔还没算清的账。他等的,是那笔账自己浮上来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