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专题会,是在县政府二楼的小会议室开的。
桌上摊着一张城北的规划图,一比两千的比例,红笔圈了两块地,一块在中心,一块贴着河。郑县长坐在主位,城建局副局长唐国栋坐他右手边,陈锐坐在对面,图纸上压着他带来的房本复印件。
"今天这个会,就一件事。"郑县长说,"城北老城区的改造,方向怎么定。"
唐国栋先开的口。他把笔尖点在图纸中央那块地上:"县长,我直说。城北这块,县里修修补补拖了五年,越拖越旧。我的意见是整体打包,引入有实力的开发商,一次到位。地出让,财政进账,开发商会把商业、住宅、配套一口气建起来。老百姓住新楼,政府得实惠,两全其美。"
"开发商谈好了?"郑县长问。
"有一家在接触。"唐国栋说,"实力雄厚,有旧改经验,愿意一次性打包。"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陈锐却注意到,他说"有一家"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锐,你的意见。"郑县长转向他。
陈锐没急着说话,先把带来的图纸铺开,覆盖在县城的地图上。那是他自己画的,A3纸,线条用尺子压过,角落标注着尺寸。
"唐局说的,是一条路。"陈锐说,"我画的,是另一条。"
他把笔点在中心那块地上:"城北最值钱的,不是这块地皮,是这块地皮周围的四十万人。现在老百姓进县城,图什么?看病,上学,买东西。这三样,城北一样都不占。我建议,中心地块拿来做公益:一块建社区医院,一块建学校,再留一块绿地公园。"
"公益用地,县里不赚钱。"唐国栋皱眉。
"唐局,您听我说完。"陈锐把笔往外围划了一圈,"中心做公益,外围才做商业。道理很直白:医院、学校、公园建起来,人就在城北住下了。人来了,外围的商铺、住宅才有价。反过来,把中心卖给开发商盖住宅楼,人住进去还得跑老城看病、跑新城上学,城北还是个睡城,五年十年,商业照样起不来。"
他停了停:"公益用地是引子,商业用地才是收成。这个顺序,不能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唐国栋没接话,把笔帽拧开又拧上。
郑县长低头看了看那张手绘的图,又看了看陈锐摆在桌上的房本复印件:"你那三亩地,在哪个位置?"
"图纸上标了。"陈锐说,"在中心地块边上。我爷爷留下的,地契在。"
"你打算拿来干什么?"
"按我的方案,那块地,留着做公共绿地,或者社区医院。"陈锐说,"我不卖,也不指着它赚钱。地是爷爷留给县城的东西,该给县城用。"
这句话说得很平。唐国栋手里的笔帽,不转了。
郑县长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老唐,你听听。"他指着图纸中心,"公益打底,商业养肥,这是会养鸡的人说的话。整体打包卖给开发商,鸡卖了,蛋也断了。城北要的不是快钱,是长远。"
他敲了敲桌子:"我意见定了:城北走公益优先路线。中心地块,学校、社区医院、公园,先定下来。外围怎么开发,陈锐牵头拿个整体方案,上县长办公会定。散会。"
唐国栋起身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拎起公文包先走了。
陈锐收起图纸,正要走,郑县长叫住他:"方案用心做。城北这块要是成了,云山县城的面貌,三年就能变个样。"
"我明白。"
出了会议室,走廊尽头,唐国栋正背对着这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陈锐走过的时候,只听见一句:"……恒信那边你先别急,办公会还没开。"
他没停步,下了楼,刘副局长在停车场等着他,把他叫上车。
"会开完了?"刘副局长问。
"开完了。公益优先,我牵头出方案。"
刘副局长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陈,我多嘴一句。唐国栋的侄子在恒信当副总,恒信想拿城北中心那块地,从去年就在运作。你今天把这条路堵了,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陈锐没说话,看着车窗外。城北的屋顶从视野里滑过去,灰压压的一片。
"我知道。"他说,"地是公益的,账是透明的,他们要闹,闹不出花样。"
"明枪好躲。"刘副局长把车钥匙插进锁孔,发动了车,"就怕暗箭。"
晚上回到办公室,陈锐把那张手绘的图重新铺开,一张一张地改。社区医院放在哪,学校放在哪,公园的边界怎么画,商业街从哪条路起头,他一张图画到半夜。
画完最后一版,他靠在椅背上,打开系统面板。
宜居指数:153。城市发展规划预期改善,宜居指数+1。
他看了一眼城北的方向,把笔放下。
图纸上,城北的中心被一圈绿色围起来,那是他要留给县城的东西。
而图纸的边角,有一行小字,他写的时候没注意,现在看见了:
恒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