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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陈锐从县政府大门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页纸。
是郑县长亲手写的批复，两行字，外加一个签名：城北旧城改造，同意按"公益优先"方向研究，锐云医疗牵头出方案，上县长办公会。
他上午在郑县长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规划图他带了，爷爷那三亩地的房本复印件他也带了，可郑县长没让他摊开，先把话撂在桌上了。
"城北那片，改造是定了的。怎么改，县里有两种声音。"郑县长把茶杯往边上一推，"一种，整体打包给开发商，县里省心，财政进账。另一种，你说的那种，公益先行，慢慢养。"
陈锐当时没急着接话，等着。
"我倾向后者。"郑县长说，"可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回去把方案做扎实，把账算清楚，办公会上能立住，这事就成。"
他出了县政府，把批复纸折好放进口袋，给张婉打了个电话："校舍那边，施工队几点进场？"
"三点。"张婉说，"周校长打了三个电话了，问您到底来不来。"
"来。"
挂了电话，他没急着走。诊室里还有最后两个病人等着。
先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捂着胸口，进门就喊："陈医生，你给我开个检查，我心口这儿堵得慌。"
陈锐让他坐下，没急着开单，先问："堵了多久了？"
"两三天吧。"男人说，"干活儿的时候堵，歇会儿就没事。"
"以前有没有高血压？"
"有，吃着药呢。"
"什么药？"
"降压灵，降压零号，就那种。"男人说得含含糊糊，"药店买的。"
陈锐听完，自己动手量了血压：152/96。他把血压计袖带收起来，没直接下结论。
"你这个堵，得先分清是心脏的事还是别的事。"他说，"先做个心电图，再抽个血查一下心肌酶，别急着开CT。"
"抽血？我不抽。"男人往后一缩，"就是小毛病，你给我开点药就行了。"
"那你把药名告诉我，我给你开。"
"就……降压灵呗。"
陈锐看了他两秒："你吃的那个降压灵，是复方制剂，里面成分杂，不适合长期用。你先做个心电图，两分钟的事，查清楚我才能给你定药。"
男人磨蹭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躺下了。心电图做出来，窦性心律，没见明显缺血。陈锐又给他开了血常规和心肌酶，让护士抽了血。
"下午出结果，你到时候再来一趟。"陈锐说，"要是结果正常，我给你换一种长效降压药，一天一片，血压能稳住。"
"能报销不？"
"能。医保目录里的。"
男人这才踏实了，捏着化验单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陈医生，那药贵不贵？"
"二十来块一盒，吃一个月。"
"那行，那行。"他这才放心走了。
陈锐送走他，看了眼表，快到三点了。他让林小满盯着下午的化验结果，自己开车往县一中赶。
云山县第一中学的门口，停着一辆蓝色的施工货车，驾驶室里的工人叼着烟，等着放行。周校长站在门卫室边上，搓着手，看见陈锐的车过来，赶紧迎上去。
"陈医生，真进场啊？"周校长压着嗓子问，"县里……县里那边，教育局沈局长早上打了招呼，说这种事要慎重，走流程。"
"流程我走了。"陈锐说，"捐建协议、资金来源证明、施工合同、验收标准，四样材料都齐了，公示也贴了。今天先进场拆旧，明早加固。"
周校长还想说什么，陈锐已经把协议从包里抽出来，递到他手里。
"周校长，您看这页。"
那是一页纸，顶头几个黑体字：社会力量无偿捐建项目备案表。下面是捐赠方、受益方、项目内容、资金来源、施工监督电话，右下角盖着教育部门的备案章。
"备案都过了？"周校长愣住，"沈局长昨天还说……"
"他说的流程，我走完了。"陈锐说，"捐建不走财政，不占编制，不改人事。材料齐全，公示到位，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您放心，这楼，我来修，责任我来担。"
周校长捏着那页纸，指节有点发白，半晌才开口："陈医生，县一中建校那年，我也在。那会儿整个县城都穷，教学楼是大家你一锹我一铲盖起来的。二十多年了，下雨天四楼漏水，物理实验室那几台仪器，我都不敢让孩子们上手。"
"今年不一样了。"陈锐说。
货车开进校门，几个工人跳下来，往教学楼走。正是课间，走廊里挤满了学生，一个个扒着窗台往外看。
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隔着铁栅栏喊："老师，是给咱们修楼的吗？"
周校长背过身去，摆了摆手，声音有点抖："修，修你们的楼。都回教室去，别耽误上课。"
陈锐站在操场边，看着工人们架起脚手架。物理实验室的旧仪器被一台台搬出来，放在树荫底下。那批仪器他认得，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型号，有一台的示波器旋钮都拧秃了。
刘老板从货车上跳下来，拍着裤子上的灰："陈总，按您说的，先加固外墙，再换实验室。电缆走明管，一楼不设插座，防潮防水都按医院的标准做。"
"医院的标准？"周校长在旁边听见了，有点意外。
"按最严的标准做。"陈锐说，"孩子们天天在里面上课，不能凑合。"
下午四点，张婉来了，身后跟着三个生面孔。
两男一女，都穿着白大褂，其中一个男人的白大褂领口还别着工牌。张婉把人带到陈锐面前："陈总，县外引进的第一批，骨科老崔、内科小宋、还有检验科的小关。今天办完入职，明天就上临床。"
"安家费呢？"陈锐问。
"一半到账了，另一半等三个月试用期满。"张婉说，"三个人都是省城二级医院出来的，小宋在省人医干了五年，是您托人挖过来的。"
陈锐挨个握手。老崔五十出头，手上有骨科的茧子；小宋三十上下，话不多，眼睛很亮；小关是个扎马尾的姑娘，抱着一个资料盒，里面装着检验科的资质证书。
"云山比你们以前待的地方小。"陈锐说，"但该有的，一样不会少。县医院那边要建骨科、心内科，你们是第一批种子。"
"陈总放心。"老崔说，"我在县医院干了二十年，年轻时候走的，现在回来了，认这个地儿。"
陈锐点点头，没再多说。他把三个人交给张婉，自己又回了县一中工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外墙上搭起了第一层脚手架。夕阳打在教学楼斑驳的墙面上，裂缝一条条地亮着，像干涸的河床。
周校长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裂缝被工人一点点填平，站了很久。
晚上，陈锐回到办公室，打开系统面板。
宜居指数：152。
下面的小字滚动着一行说明：县一中校舍改造开工，教育预期改善，宜居指数+2。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医疗的账，他算得门儿清；教育的账，这是头一回上秤。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副局长。
"小陈，听说你今天把施工队弄进县一中了？"刘副局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干得好。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城北那摊子事，别一个人往前冲。城建局那边，有人不乐意看你把事办成。"
"谁？"
"唐国栋，城建局副局长。他侄子在恒信当副总，恒信想拿城北那块地，从去年就在运作。"刘副局长顿了一下，"你上午在郑县长那儿待了四十分钟，下午就有人问我，你什么来头。"
陈锐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城北的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城区，路灯稀疏，屋顶连成一片，像一大块没醒过来的旧布。
"刘局，"他说，"他们运作他们的，我干我的。方案，我出。地，该怎么用，摆到办公会上让大家评。"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宜居152。教育这杆秤，刚挂上秤砣。
他关了灯，黑暗里，城北那片旧屋顶的方向，像压着一团没烧起来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