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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婶，您这血压，又上去了。"
诊室里，陈锐给李婶重新绑上血压计。袖带充气、放气，数字跳出来：166/102。
"我按着您说的吃降压药了呀。"李婶急了，"怎么还高？"
"药吃了，睡没睡好？"陈锐问。
李婶顿了顿："这几宿没睡踏实。街坊都在传，说城里要来大开发商收地，把咱们城北都买下来盖楼。陈医生，是真的不？我们这些老房子，是不是都得拆了搬走？"
"是要改造，不会把您赶走。"陈锐说，"改造怎么改，政府说了算，会开听证会，会公示，您到时候去听。"
李婶这才踏实了些。陈锐重新给她调了药，又叮嘱："降压药不能停。睡不好血压就高，城北那点传言，先别往心里去。"
李婶前脚走，刘阳的电话后脚打了进来："陈总，我这边工地上的工头说，最近有人挨家挨户在城北老街上谈收购。出价比行情高两成，签了就给定金，跟抢似的。"
"谁的人？"
"合同上盖的章是恒信置业。"刘阳说，"我让人跟了两天，他们专挑临街的旧铺面收，一收就是连片收，还放话，说城北要整体改造，地价马上要涨。有个做五金的老周，跟咱打过交道，说恒信的人昨晚上门，定金都拍在桌上了。"
陈锐挂了电话，在诊室里坐了一会儿。李婶问的那些话，八成是恒信的人先放出来的风。
当天下午，陈锐给郑县长打了个电话。第二天上午，郑县长办公室里，桌上还摊着上回听证会的材料。郑县长先把门关上，才让他说话。
陈锐带了一张图，是城北片区的控制性规划草图。他把图摊开，指着中心地块："县长，恒信囤地，赌的是中心地块会走整体出让，他们好高价出货。要断这个念想，办法只有一个：把中心地块一次性定为公益用地，学校、社区医院、公园，写进规划，公示，上会，锁死。"
"一次性锁死？"郑县长看着图，"商业开发的地，你一点不留？"
"留，放在外围。"陈锐说，"中心公益，外围商业。公益用地锁死了，恒信囤的那些临街旧铺面，就压在手里出不了货。他们等不起。"
郑县长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规划调整，要走程序。你那个评估报告……"
"评估报告按商住用地估的价，很高。"陈锐说，"可这价是虚的。城北现在连个像样的学校医院都没有，拿什么撑起这个价。公益用地划下去，地价是降了，可县城的根就扎住了。"
郑县长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划了公益用地，你那个社区医院，还建在中心？"
"建。"陈锐说，"承诺函我签了，两千万，三年建成。"
郑县长笑了："行。那就按你说的办，走规划评审程序。我让规划局牵头，后天开会，把公益用地方案摆上台。"
规划评审会开在县政府三楼会议室。参会的除了郑县长、陈锐、唐国栋，还有规划局、国土局、财政局的人，和两名外聘的规划评审专家。
方案一摊开，唐国栋先开了口："我不同意。中心地块划公益用地，等于把城北最值钱的商业开发空间砍掉了。这份评估报告，中心地块按商住用地估算，单宗价值就在两个亿以上。划成公益用地，这两个亿直接归零。县里今年的财政缺口，谁来补？"
他把报告往前一推，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响。
两名评审专家低头翻报告，没说话。郑县长把报告拿起来，翻到评估那一页，又翻到附表："唐局，这份报告，谁出的？"
"省里一家评估机构。"唐国栋说，"资质齐全。"
"资质齐全，数据未必齐。"郑县长把报告合上，"中心地块的成交参考，调的是邻县三年前的旧案，用的还是商住综合用地价格。现在县城的常住人口、商业空置率、楼盘去化周期，报告里一个字没提。这份评估，参考价虚高，不能用。"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郑县长把报告放回桌上，语气平了："评估重新做，按公益优先方向，以实际用途和真实成交价为准，一个月内出稿。公益用地方案，今天形成会议纪要，公示十五天，无重大异议，就定。"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城北这块地，是县城的地，不是哪个老板的地。"
唐国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会后，国土局的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陈总，恒信那边，前天还在老街收铺面呢。今早我路过，他们的车停在街口，车窗摇下来看了一眼公告，又摇上去了。囤了一百多间，本金压了小一个亿，这下全压手里了。"
"压着吧。"陈锐说，"囤地囤的是预期，预期没了，地就不是地了。"
当天下午，公益用地方案在县政府网站上公示，同步贴在城北老街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城北中心地块，规划为学校用地、医疗卫生用地、公园绿地，属公益性用地，不纳入商业出让。
第二天一早，陈锐在诊所门口又碰见了李婶。李婶手里捏着一份公示的打印件，上面画着城北的示意图。"陈医生，我看了，中心那块地要建医院，就在我家旁边。"她指着图上一小块地方，"那以后我来看病，走着就来了。那些说要来买地的人，我看他们，这几天都不过来了。"
"对。"陈锐说，"您血压的药，我明天让站点的小王给您捎过去，省得您来回跑。"
送走李婶，陈锐回到诊室。系统提示栏亮了一下：城北核心区公益用地规划锁定，改造方向确定性大幅提升，宜居指数161，+2。
他没细看。手机紧跟着弹出一条县医院内部系统的提醒：那份《检验影像业务合作方案》的状态，从"待审"变成了"已阅"。
已阅。阅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恒信的地，压在了手里；吴建民的方案，递到了桌上。这两件事，迟早会撞到一起。
他放下手机。公示栏上的白纸黑字，在太阳底下晒着，晒得越久，越硬。钉死的是一块地，松动的是一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