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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七点五十，县医院四楼会议室。
离院办会还有十分钟，投影仪已经亮了，屏幕上蓝底白字，是省医集团的标识。那份《检验影像业务合作方案》，摊在长桌的每一个位子前。周鹏坐在陈锐右手边，徐秀兰坐在对面，两个人面前都摊着复印件，谁也没先翻。
周鹏把笔帽拧开又拧上，拧了两回，压低声音问陈锐："这份方案，真要拿到会上议？"
"议。"陈锐说，"摆在台面上，好过在下面传。"
徐秀兰没说话，把方案翻到第十一页，又合上。会议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有人扫了一眼桌上的方案，坐下，没吭声。
陈锐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文件夹里是何雨晴那六页批注的打印件，他昨晚从头翻到尾，把几处要紧的地方都折了角。
他开口前，先翻了翻这两天的急诊记录。前天半夜，急诊收了一个急性心梗的，胸痛送进来。心电图提示前壁心梗，抽血送检验，十分钟出的心肌酶，当场确诊。他今早跟何雨晴确认过：从送样到出报告，十分钟。
"今天这个会，就一件事。"陈锐说，"省医集团提了一份检验影像外包的合作方案，大家议一议。方案我让何雨晴通读过了，她自己写了六页纸的批注，等会儿会上发给大家参考。"
有人小声嘀咕："六页纸，那得改多少字。"
陈锐没接话。系统提示栏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县医院治理稳定，违规外包动议被叫停，医疗治理预期改善，宜居指数162，+1。他看了一眼，把它滑过去。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鹏先开的口："我直说，外包没必要。化验室的设备上个月刚换了新，室间质评也过了，正是干活的时候。把样本送出去，等于把刚养熟的胳膊锯了。"
"周主任说得有道理，可账不是这么算的。"屏幕上忽然亮了，吴建民的脸出现在视频里，背景是省医集团的大楼，"检测业务外包，样本集中送检，我们的检验中心一天能测上万份，成本摊薄下来，比县医院自己养设备省三成。出报告还快，当天就能出。"
"当天？"徐秀兰问，"样本送过去要时间吧？"
"物流有冷链专线，上午取样，下午出结果。"吴建民笑着说，"陈总上回担心的急诊时效，那只是急诊。常规项目走专线，完全来得及。我们跟临市三家县医院签了两年了，一次没出过差错。"
他说得笃定，几个科室负责人开始交头接耳。外科的赵主任先松了口："要是真能省三成，常规项目外包，也不是不能考虑……"他转头看了一眼周鹏，"当然，我是外行，检验上的事，还是得听专业的。"
周鹏没接话，等着陈锐开口。
"赵主任，我给您看样东西。"陈锐站起来，把一份文件投到屏幕上。红头，省卫健委的章。
"《关于规范区域检验检查结果互认和医学检验机构合作的通知》，今年发的。"陈锐说，"第三款：医疗机构将检验检查项目外送的，须报卫生健康行政部门审批备案，外送机构资质、样本运输、质量安全，逐项审查。第五款：非营利性医疗机构不得以委托检测名义变相分红，不得设置利益分成条款。咱们医院是政府参股的非营利机构，这两款，一条一条都对得上。"
他把文件定格，目光扫过全场："吴主任的方案，第十一条写得明白：双方按检测量分成，医院按比例提取管理费。这一条，跟这份文件第五款，正面冲突。"
会议室里的交头接耳声，一下子停了。赵主任翻方案的手停在半空，有人把已经翻到一半的价目表重新合上。
吴建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陈总，方案可以改。分成条款是初稿，商务上的事，能谈。"
"能谈的不止商务。"陈锐说，"我把咱们县医院的数据也放出来。化验室室间质评，上月通过，二十个项目全合格。急诊检验，本地出报告平均十五分钟。前天半夜，一个急性心梗的送到急诊，十分钟出的心肌酶，当场确诊。要是样本得送去省城，那一管血在路上走的时候，病人就躺在急诊室等着，这半个多小时，谁也替不了他等。"
说到具体病人，会议室里没人再出声。
"我提议。"陈锐说，"这份方案，不符合现行规定，退回提交方。县医院检验影像业务，维持自建自管，质控体系继续深化。"
"同意。"周鹏第一个举手。
"同意。"徐秀兰跟着举手。
屋里的手，一只一只举起来。到赵主任那儿，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屏幕上的吴建民，又看了看陈锐，到底还是举了手："我同意方案退回。不过，检测中心要是真能把价格压下来，咱们本地扩项目，我也是赞成的。"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有人笑出了声。紧绷的气氛松下来，会也开出了个利索的结论。
散会后，陈锐刚回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吴建民。
"陈总，今天这个会，你有点不给面子啊。"吴建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省医集团这两年跟地市医院合作了不少，渠道、资源，都能给你们。多条路，总比一条路好。"
"吴主任，路多不多，得看路正不正。"陈锐说，"县医院的路，得县医院自己走。您要是真有心合作，进修、带教、远程会诊，这些合规的事，我们敞开大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吴建民笑了一声："行，陈总是明白人。那咱们，后会有期。"
挂了电话，许明远的电话随后打进来："他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没谈拢。"
"我查清楚了。"许明远说，"这份方案，是马文华牵的线。马文华停职之前，就通过吴建民跟省医集团的区域经理吃过饭，饭桌上谈的就是代检分成。吴建民在省医集团，拿的是区域代理的干股，谈成一单，他抽一个点。"
陈锐听到这儿，才明白吴建民为什么这么上心。云山一年检测量按千万算，一个点，就是几十万。
"他这个人，手里的牌都打光了，还攥着半张不放。"许明远说，"你留个心。"
"知道。"
晚上，林小满拎着晚饭进来，压低声音："陈总，王姐那边捎话，说马文华这两天没闲着，请了个写材料的，天天关在屋里。有人看见，他从恒信那边出来过。"
陈锐放下筷子："写材料的？"
"嗯，说是写举报信那类的东西。"林小满说，"王姐说，他屋里头纸箱子都摞起来了，隔三差五还有人上门，看着像是帮人跑腿的。王姐还特意说了句，她看见那人从小区后门走，绕了半条街才上公交。"
陈锐点点头。鬼鬼祟祟到这个份上，写的东西就更值得等着看看了。
"让他写。"陈锐说，"写完了，正好看看，他手里还剩多少货。"
桌上的手机安静了一晚上。他知道，安静的日子，快要到头了。马文华等的那天，就是他等的日子。举报信一递，该摊的牌全摊开，谁干净谁不干净，账面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