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您这咳嗽,不是肺上的事,是胃。"
诊室里,陈锐把听诊器从老头背上拿下来,收好。老头七十来岁,秋衣领口磨得发白,从早上排队等到现在:"陈医生,我咳了半个月,村里卫生所说是气管炎,挂了七天水,越挂越咳。"
"胃食管反流。"陈锐说,"胃酸晚上往上返,刺激到嗓子,就咳。您这半个月,是不是晚上躺下咳得厉害?"
老头愣了愣:"还真是。"
陈锐开了方子,又叮嘱:"药吃七天,晚上枕头垫高一点,睡前别吃东西。要是还咳,您再来。"
老头正要道谢,诊室的门被人撞开。林小满冲进来,声音发紧:"陈总,市里来人了,说是……纪委监委的。车停在楼下,四个人,带工作函了。"
"请他们到会议室坐。"陈锐没停笔,把处方写完,递给老头,"大爷,您先去取药。这个病人看完,我就过去。"
老头接过处方,看了一眼门口的动静,压低声音:"陈医生,你……没事吧?"
"没事。"陈锐说,"查账的,查完了就走。"
老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说:"陈医生,我看了你那篇《把账摊开》,写得实在。你这样的医生,县里不能亏待。"
陈锐笑了笑,送他到门口,转身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审查组的人已经坐定了。为首的中年人姓顾,是审查组组长。他把工作函和介绍信放在桌上,直奔主题:"陈锐同志,有人实名举报,你在县医院混改过程中侵吞国有资产、搞利益输送。我们今天来,是依法依规核实。请你配合。"
"配合。"陈锐说,"您要看什么,我安排人拿。"
"账目,全的。"
"张婉,把混改以来的所有账目,原件,全部搬过来。"陈锐对门口的张婉说,"包括注资流水、设备采购凭证、人员工资表、分红记录,一样不少。"
"全部?"顾组长抬了抬眼皮。
"全部。"陈锐说,"我这儿的规矩,账不怕查,就怕没人查。"
审查组的工作,从上午九点开始,整整进行了三天。
第一天,调账。混改的签约文件、股权协议、注资凭证,一箱一箱搬进会议室。张婉守在旁边,审查组要哪份,她递哪份,从头到尾没含糊过一句。
第二天,对账。每一笔注资,从政府账户到混改专项户,流水单上的数字,跟协议上的金额,逐项核对。设备采购,从招标公告到验收单到银行回单,一台一台对。有人问起那台CT的采购价,张婉翻出三家报价单,还有审计报告里的对应页码。
第三天上午,审查组把何雨晴叫去了。
"何雨晴同志,化验室的试剂采购,是你经手的?"顾组长问。
"是。"何雨晴说,"每一笔都有医疗器械注册证、批次记录、冷链单据。供应商资质,我这边都有备案。"
"你从前的化验室主任,跟你有过节?"
"有。"何雨晴答得干脆,"我当年的辞职,就是因为他让我改数据,我没改。"
顾组长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三天里,陈锐照常坐诊。门诊的号照排,病人照看。县医院的混改班子照常开会,周鹏和徐秀兰打电话来问要不要紧,陈锐说没事,先把科室的事管好。
第三天下午,一个老病人来看病,进门先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压低声音问:"陈医生,我听说市里来查你了?"
"来查账。"陈锐说,"查完了,就没事了。"
"真没事?"老病人不太放心,"县医院那摊子事,是你搞起来的,别让人整下去啊。"
"整不下去。"陈锐笑着说,"账在那摆着,谁整都是白整。您该吃药吃药,别为我操心。"
老病人这才松了口气,走的时候又回头说:"陈医生,你放心,街坊们心里有杆秤。"
第四天上午,审查组通知:初步核实完成,请陈锐到会议室。
陈锐进去的时候,桌上摊着几份材料,最上面是厚厚一本财务审计报告,封面盖着市审计局的章。
顾组长示意他坐下,语气比头一天缓和了些:"陈锐同志,三天来,我们对混改以来的账目进行了全面核对。结论是:账目清楚,每一笔资金都有凭证可查,未发现侵吞国有资产的情况。非营利性质明确,未发现分红行为。设备采购程序合规,未发现利益输送。就目前核查的情况看,举报信反映的问题,与事实不符。"
陈锐坐在那里,没急着说话。
"不过,"顾组长翻开最下面一份材料,"举报信的内容,涉及具体金额和具体交易,指向性很强。按程序,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核实几个环节。另外,这封举报信的递件方式,走的是实名举报通道,署名是'一名关心医疗改革的群众'。我们需要核实,这封材料的真实来源。"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陈锐:"陈锐同志,这几天你配合得很好。后面的事,我们依法办理。"
"好。"陈锐说,"顾组长,县医院的门,随时向您开着。"
出了会议室,郑县长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小陈,听说审查组在你这儿查了三天?"
"查完了。"陈锐说,"初步结论,账目没问题。"
"嗯。"郑县长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县里也收到过反映。混改是县里定的试点,县里会为试点说话。你安心把事干好。"
"谢谢县长。"
挂了电话,陈锐看了一眼系统。屏幕下方多了一行说明:审查核验期间,县城治理基本面稳定,宜居指数163,+1。
他刚把手机放下,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张婉发来的消息:
"陈总,今天审查组走之前,把举报信的复印件留下了。我看了一眼,里面列了十几条,每一条都有具体数字,连咱们采购设备的到货日期都写对了。"
陈锐看着那行字,没回。他起身,去档案室把那份复印件取了出来,摊在桌上。
日期都对得上。知道这些细节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那些细节,从谁嘴里漏出去的,他不用猜也知道。
他拿起笔,在"到货日期"那一行下面,画了一道线。
该收的人,也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