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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的城北，太阳刚爬上工地的围挡，锐云的义诊台前已经排起了队。
奠基仪式还没开始，来看热闹的居民先围了过来。一张长桌，两把椅子，血压计、听诊器、血糖仪摆了一排。桌上压着一沓登记表，旁边立着一块小黑板，写着：免费量血压、测血糖。何雨晴和两个护士忙不过来，旁边有人喊："急什么，先给年纪大的量。"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挤到最前面，袖子一撸，把手腕搁在桌上："姑娘，给我量量。我最近老头晕。"
何雨晴给她绑上血压计，充气、放气，数字跳出来：172/106。她皱了皱眉："大妈，您这血压，收缩压一百七十二，舒张压一百零六，属于二级高血压了。您平时吃降压药吗？"
"不吃。"老太太摆手，"是药三分毒，我扛扛就过去了。"
"这可不能扛。"陈锐正好走过来，接过话头，"您头晕，就是血压高的信号。血压一百七，拖下去，脑出血、心梗，都是这么来的。"
老太太有点慌："那……那咋办？"
"今儿先给您开个单子，您有空来社区医院做个心电图，查查肾功能。"陈锐说，"然后规范用药。城北社区医院，明年就建好了，就在这片地上，您下楼走几步就能看病，不用跑远了。"
老太太将信将疑："真在这儿建医院？"
"奠基石就在那儿。"陈锐指了指，"您看，写着呢。"
老太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那块青石，又看了看四周的工地，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下来："那敢情好。我这辈子，还没在自家门口看过病。"
她正要起身，又坐回去："陈医生，你也坐下歇歇，让姑娘给你也量一个。转了一上午了。"
"我今天不量。"陈锐说，"先把您的单子开了，记个档案，回头好复查。"
陈锐在单子上写了药名，又嘱咐："您回家跟儿女说一声，买个血压计，早晚各量一次，记在本子上。下次复查带着来。"
老太太应着，把单子小心折好，放进衣兜里。
老太太刚走，一个老爷子坐上来，说最近爬楼梯喘得厉害。何雨晴量了血压，正常，血糖也正常。陈锐用听诊器听了一会儿，说心尖有杂音，让老爷子去县医院做个心脏彩超，别拖着。老爷子不以为意："老毛病了，我年轻时候就有。"陈锐说："年轻时就有，更得查。查出来没事，您放心；真有问题，早治早好。"老爷子想了想，点了头，让何雨晴给登记了。
陈锐在登记本上补了几笔，对何雨晴说："这种血压高的，都建个档。等社区医院开了，照这个名单，一个个叫回来复查。"何雨晴应着，翻了一页，本子上已经记了半本名字。
仪式是九点半开始的。
三亩地正中，奠基石已经立了起来。一人高的青石，系着红绸，上面刻着四个字：城北综合服务体。石料是本地山上出的青石，张婉找石匠刻的。
"为什么用本地石？"张婉当时问过。
"这片地，是土生土长的。"陈锐说，"房子是土上长出来的，基石，也得是土里的石头。"
郑县长走上临时搭的主席台，讲话不长，也就几分钟："今天，城北综合服务体开工奠基。这个项目，县里定的是公益优先、分批开发。社区医院、学校、公园，公共服务先行；商业配套跟进。政府主导，社会资本参与。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对锐云医疗的投入，表示感谢。"
台下稀稀落落的掌声里，夹着商户们的议论声。老王挤在最前面，穿着那件新衬衫，脖子伸得老长："听见没，社区医院、学校、公园，都是咱城北的。"
"那是陈医生投的。"旁边一个商户说，"你那个铺子，以后值钱了。"
"我早说了跟着干！"老王笑得合不拢嘴。
旁边有人拍老王的肩膀："老王，你那铺子盘下来没有？"老王挺了挺胸："早就跟陈总说好了，南边临街第一间。"他压低声音："你是没赶上，头两天登记的时候，好位置都让人挑走了。"
旁边有人笑道："你这消息够灵通。"老王晃了晃手机："城北的群，建了仨了，我都在里面。"
仪式最后，郑县长从施工方手里接过铁锹，铲起第一锹土，洒在奠基石基座上。那锹土，是从爷爷那三亩地上挖的。
围挡外头围了不少居民。有个抱着孩子的妇女问身边人："这就是那个陈医生建的综合服务体？""就是他，回县城当医生的那个，三年了。"
郑县长走下台，走到奠基石前，看了看那四个字，又看了看四周："小陈，三年前你给我看城北的规划图，我以为你只是想给县一中修修房子。没想到，三年后，你把整片城北的地图，画到了这块石头上。"
郑县长点点头，又往回走，路过义诊台，看见排队的人，问何雨晴："今儿上午量了几个了？"何雨晴答："三十多个，血压高的七八个。"郑县长对陈锐说："社区医院起来之前，义诊还得常办。"陈锐应道："每周都办。"
"画到石头上不算。"陈锐说，"得建成才算。"
张婉走过来，手里夹着一沓图纸，低声对进度："土方这个月能清完，入冬前把地下室底板打完，明年春天出地面。"陈锐接过图纸翻了一眼："工期可以紧，安全不能松。让监理每天到场。"张婉应了一声，转身去跟施工方交代。
中午，商业地块挂牌的消息在工地上传开。十几个商户围在项目部外面，打听招租的事。老王被围在中间，讲得眉飞色舞："陈总说了，铺面前两年七折租金，谁先登记谁先挑地方！"
人群外围，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没往里挤。他听着那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一会儿那块奠基石，转身走了。
刘长河。恒信的副总。
他在城北囤的那一百多间旧铺面，市值缩了大半，资金链吃紧的消息，县城里已经传了一阵。如今城北综合服务体一开工，他手里那些铺面，更卖不出价了。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议论："恒信的刘总。""听说他囤了一百多间铺面，全砸手里了。""他当初要是不跟陈医生作对，何至于此。"
刘长河没回头，钻进停在路边的车里，走了。
下午，陈锐在工地检查了一圈，刚要收工，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奠基石前。
陈建国。
他蹲在奠基石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块青石，又拍了拍，像拍一个老朋友。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这石头，是青山的料。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也在青山那边采过石。"
"嗯。"陈锐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爸，这块地，从爷爷传到您，又传到我。今天，总算立起来了。"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爷爷要是还在，会来看的。"
"他看得见。"陈锐说，"这片地上建什么，他都看得见。"
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看了那块基石一眼，说："好好建。"
"好好建。"陈锐说。
父子俩都没再说话。风从三亩地上吹过来，把奠基石上的红绸吹得猎猎作响。陈建国站了一会儿，说："该回家了。"
"嗯。"陈锐说。
父子俩并肩站在基石前，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
晚上，陈锐回了趟诊所。刚坐下，手机响了，是郑县长。
"小陈，"郑县长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市里刚来的消息。市卫健委向省里报了方案，拟将云山县列为县域医疗改革示范县。省里的考察组，下个月要来云山。"
陈锐握着手机，愣了几秒："考察组来，看什么？"
"看你们这三年的账。"郑县长说，"医疗的，教育的，城建的。小陈，这三年，你没白干。"
陈锐没接话。郑县长又说："考察组来之前，县里会先出个方案，把这三年材料归拢归拢。你那边，心里有数就行。"
"有数。"陈锐说，"账都是实的，不怕查。"
挂断电话，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屏幕下方多了一行说明：城北综合服务体开工，城建里程碑落地，宜居指数179，+2。
他给张婉发了一条消息，让她盯紧明天一早的混凝土浇筑。张婉回得干脆："已经在排班了。"
他收好手机，出了门，往城北走。
夜里的工地没有歇工。探照灯把三亩地照得亮堂堂的，奠基石上的红绸还在风里飘。挖机停在基坑边上，翻斗车排成一排，车头的大红花已经解下来了，明天一早还要继续干。
陈锐在奠基石前站了一会儿，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块青石，像父亲下午做过的那样。
脚下这片土，明天一早要浇筑第一方混凝土。
三年了。从一间诊所，到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