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半,县一中校门口的队伍,已经排到了街角的早点铺门口。
排在前面的是对年轻夫妻。男的一身工装,袖口磨得发白,女的手里抱着户口本,时不时踮脚往前看。排在他们后面的老大爷探出脑袋,跟男人搭话:"你们也是来报名的?"
"是。"女人回头,脸上的笑藏不住,"我们在市里打了四年工,孩子一直在老家跟着他奶奶。今年听说县一中盖新楼,老师也不走了,我们就想着,把孩子接回来读。"
"接回来好。"老大爷点头,"孩子跟着爹妈,比什么都强。"
队往前挪了挪。老大爷走到窗口,把户口本递进去,又回头问了一句:"同志,县一中的新教学楼,明年真能开学用上?"
"能。"窗口里的老师接过来,"钢筋都进场了,地基都打完了。"
老大爷这才放心地填表,一边填一边念叨:"好,好,孩子赶上好时候了。"
排在后面的年轻夫妻也填完了表。女人折好户口本,又问:"老师,听说学校开了个图书馆,晚上也开门?"
"开门,八点半才关。"窗口里的老师应道。
女人回头看向陈锐:"陈医生,这图书馆是您出钱修的吧?孩子放学能去待一会儿,写写作业,比在街上乱跑强。"
"能去。"陈锐说,"书架上书管够,有老师看着。"
周校长站在铁门边,看着那条队伍,搓着手,有点缓不过来。他干了一辈子教育,头一回见县一中的报名,能排出这么长的队。
"往年这会儿,"他说,"校门口冷冷清清的,家长宁可托关系把孩子往市里送。今年不一样了。"
"新教学楼盖着,老师也不走了,家长心里有底,自然就来。"陈锐站在他旁边,"这两样东西,比什么话都管用。"
"是啊。"周校长感慨,"往年一开学,就有老师递辞职信。今年到现在,一个都没走。"
周校长又说:"头两天,收了四百多份表。去年整个报名期,都没到这个数。"
正说着,队尾传来一阵骚动。体育组的一个老师挤过来,冲陈锐喊:"陈医生,麻烦您过来一趟,有个学生体育课扭了脚,校医拿不准。"
体育组办公室里,一个十五六岁的男生坐在椅子上,左脚踝肿得发亮,鞋子脱在一旁。体育老师站在边上,一脸懊恼:"跑个四百米,就扭了一下。这孩子脚太脆了。"
陈锐蹲下来,先看肿胀,又用手轻轻托住脚踝,拇指沿着外踝慢慢按过去:"这儿疼吗?这儿呢?"
男生吸着气:"外侧疼,脚不敢动。"
"踝关节扭伤,外踝韧带拉伤。"陈锐判断完,又一手固定住男生的小腿,一手轻轻向前拉他的足跟,"别紧张,放松。"
男生嘶了一声。陈锐松开手:"韧带没有断,骨头上也没有明显压痛。刚才处理了吗?"
"冰敷了一会儿。"体育老师说。
"做对了。"陈锐说,"现在这个程度,用不着拍片。按RICE原则处理:休息,这条腿三天内别受力;冰敷,头两天一天三四次,一次二十分钟;加压包扎,我用弹性绷带固定;抬高,脚垫高过心脏,消肿快。"
他一边说,一边利索地给男生的脚踝缠上弹性绷带:"三天后要是还疼得厉害、走路不敢落地,再来找我,拍个片看看骨头。"
陈锐缠完绷带,把弹性绷带卷收好:"体育组的急救箱里,弹性绷带、冰袋要常备。扭伤高发,光靠校医一个人盯不过来。"
体育老师记下来,又问:"需不需要开点活血化瘀的药?"
"头两天别用。"陈锐说,"急性期活血,肿胀反而下不去。先冰敷,过了四十八小时,再谈别的。"
体育老师应着。男生苦着脸问:"医生,我还能参加下个月的运动会长跑吗?"
"先把脚养好。"陈锐说,"长跑年年有,脚只有一双。"
男生瘪了瘪嘴,还是点了头。陈锐把他的鞋递过去:"这几天先穿宽松的鞋,绷带晚上再换一次。"
从体育组出来,陈锐在楼道口碰见了教育局沈局长。沈局长是来看报名情况的,两人站在一楼走廊,透过玻璃门看着院子里那条队。
"陈医生,"沈局长先开口,"半年前你跟我说,教育这块儿你来投,我还当你是随口一说。"
"我当时就说了,先看实效。"
"现在实效我看到了。"沈局长说,"县一中报名人数,比去年涨了一倍多。新教学楼在建,图书馆开着,职教中心的实训基地也在上设备。家长信的不是我的话,是这些看得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有件事,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当面说。县里准备把骨干教师纳入联合人才计划,编制、待遇双保障。教师的工资,该县财政出的,县财政出;你们锐云愿意追加的绩效和进修补贴,走校企联合人才计划的渠道,合规。"
陈锐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沈局长,您的意思是,教师稳定的事,县里要接过手来?"
"县里接编制和基本保障。"沈局长说,"你们出的是增量。教师安心了,学生才留得住。这条路,县里支持走通。"
"那最好。"陈锐说,"教师稳定,是教育的根。根稳了,树才长得高。"
沈局长拍拍他的胳膊,没再多说。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来:"对了,市里下个月要开个全民阅读现场会,想在云山设点。你们那个图书馆,够格当样板。"
中午,陈锐赶到职教中心。今天是就业对接会,实训基地的学生头一回跟企业面对面。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县里的机械加工厂、电商公司、物流园,十几家企业的人力主管把简历铺了一桌。墙上还挂着一条横幅,是职教中心刚挂上去的:校企对接,毕业即上岗。老冯坐在后排,看着自己的学生一个接一个上前介绍自己,脸上的笑就没停过。有企业主管凑过来问他:"冯老师,这批学生,还有几个没签的?"老冯摆摆手:"别急,后面还有三个班。"
一个穿工装的男生,在校期间就在实训基地操作过五轴机床,当场被机械厂的人力主管看中,签了意向书。
"你这孩子,机床玩得溜。"主管拍着他的肩膀,"我们厂正缺这样的人,毕业就上岗,不用从头带。"
老冯在旁边乐呵呵地补了一句:"他还在省里的职业技能大赛拿过奖呢。"
"那更要了。"主管眼睛一亮,"待遇再加一档。"
男生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笑。旁边几个同学羡慕地看着他签完意向书,一个个围了上去。
旁边一个学电商运营的女生,跟县里的电商公司聊了二十分钟,把实习和就业一起敲定了。老冯坐在后排,看着学生一个接一个签意向书,脸上的笑一直没落下来,末了转过头,悄悄抹了一把眼角。
陈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掏出手机,给张婉发了条消息:"职教这边,就业对接很顺利。学生基本都被订走了。"
张婉回得很快:"好事。这是教育账上,第一笔看得见的回头钱。"
傍晚,陈锐回家吃饭。刚进门,就听见王月玲在厨房里跟电话那头说话,声音老大:
"……对,就是那个新教学楼,我家陈锐捐的!还有图书馆,也是他建的!城北那个综合服务体,明年也要动工了!"
陈锐站在厨房门口,有点无奈:"妈,您小声点,整栋楼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王月玲挂了电话,理直气壮,"我儿子办的好事,还不许我说说?街坊邻居都羡慕我呢,说全县城的学校,就数咱们县一中气派。"
陈锐没接话,洗了手去盛饭。王月玲追过来,又念叨:"你爸今儿又去城北了,回来跟我说,那片地,你爷爷的地,要建医院了。他嘴上不说,心里高兴着呢。"
"我知道。"陈锐说。
王月玲看了他一眼,没再念叨,转身去掀锅盖。
手机屏幕在这时候亮了一下。系统提示栏跳出一行字:教育成效初现,生源回流,师资稳定,就业对接,宜居指数177,+2。
陈锐没细看,把手机扣在桌上,盛了饭,坐下。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张婉发来消息:"陈总,城北综合服务体,奠基的日子定下来了。下周三,上午九点。"
消息后面附了一张效果图。图上那块奠基石立在画好的地基线上,白底红字,刻着"云山县城区综合服务体奠基"。
陈锐把图放大,又缩小,来回看了两遍。
三亩地,从爷爷手上传下来,传到他手里。下周这头一锹土,要从那片地上挖。
这条队,往后一年会比一年长。
他给张婉回了句:"按这个办。那天我早点到。"
回完消息,他在手机日程里添了一行:下周三,上午九点,城北,奠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