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周五下午，急诊送来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
人躺在担架上，嘴唇发紫，喘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家属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慢阻肺，在家憋了一天，叫不醒了。"
急诊的医生已经上了监护。吸氧给上了，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让人揪心：心率一百八十多，血氧八十五，血压往下掉。急诊医生手里的医嘱单写了一半，抬头看陈锐。
"怎么回事？"陈锐问家属。
"这几天降温，老太太感冒，咳了两天。"儿子急道，"今天早上说胸口闷，中午就喘不上气了。"
陈锐赶过去的时候，徐秀兰已经在了。她指着监护仪："快速房颤，心率一百八，伴急性心衰，血氧上不去。"
"胸痛吗？"陈锐问。
"说不了话。"徐秀兰说，"但口唇紫绀，双肺湿啰音，典型的急性左心衰。"
监护仪又跳了两下，血压掉到了八十几。急诊室的空气绷紧了。陈锐没催，一条医嘱一条医嘱地往下落，声音不高，稳得像钉钉子。
陈锐把化验单翻了一遍。血气分析提示二氧化碳潴留，电解质里钾偏低。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方案。急性心衰合并快速房颤，处理顺序是关键：先把心率降下来，把肺里的水排出去，稳住血流动力学，再找诱因。
"上无创呼吸机。"他说，"呋塞米，静脉推注，先利尿。西地兰，小剂量，控制心室率。血氧要是还上不去，插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推完速尿，复查一个血气，看钾。电解质乱了，什么都白搭。"
护士复述了一遍医嘱，药从配药室递出来，两分钟后推了上去。监护仪上的心率还是高，但呼吸的节奏，慢慢跟上了呼吸机的节律。急诊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平稳的滴答声。
"心率这么高，西地兰会不会出问题？"徐秀兰问。
"要盯着。"陈锐说，"她这个情况，心室率不下来，心脏就没法歇。你留在这里盯着，我跟省医那边开个远程会诊，请心内科的专家把把关。"
这台抢救能这么顺当地撑起来，靠的是建科之后这半个月。
半个月前，骨科和心内科的建科文件，同一天下到县医院。文件是院里发的，两页纸，红头，下面盖着章：经研究决定，云山县人民医院增设骨科、心内科两个临床科室，自文件下发之日起筹建。
周鹏拿到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跑到陈锐办公室："陈总，真要建科了？"
"文件都下来了，还能有假？"陈锐说，"设备清单你列了吗？"
"列了。"周鹏从兜里掏出几张纸，"骨科这边，牵引床、关节镜、手术动力系统，还有一套下肢康复的设备。按县级医院基本标准配，加上进修学回来的微创技术，够用了。"
设备是半个月后陆续到的。牵引床、关节镜、手术动力系统，一件一件从货车上卸下来。周鹏全程盯着，每一件都亲手拆了包装，摸着崭新的机身，半晌没说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光。以前县医院没有骨科，全县的骨折病人，都得往市里送。
"心内那边呢？"
"徐秀兰列了一份。"周鹏说，"心电图室扩建成心电监测中心，加动态心电图、动态血压，再配一套心肺复苏的急救设备。胸痛绿色通道的流程图，她也画好了。"
陈锐把两份清单合在一起，算了算金额，没犹豫："两份设备加基建，八百万。从混改专项里出，今天就批。"
周鹏愣了愣："八百万，说批就批？"
"建科是大事。"陈锐说，"设备到位，科室立起来，病人少往外跑，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徐秀兰那边，胸痛绿色通道的流程已经上墙了。陈锐去看的时候，她正带着两个年轻护士走流程。心电图室扩出来一半，用来放动态心电图和动态血压的机器。徐秀兰教年轻护士识图，指着屏幕上一段紊乱的波形说："这个，房颤，识别慢了，病人就等不及了。"
"从急诊进门，到心电图完成，目标十分钟。"徐秀兰指着流程图说，"心电图提示急性心梗，马上启动溶栓评估，同时通知心内科。等进修回来的医生补上PCI这一环，县医院就能自己处理大部分心梗病人。"
"流程是对的。"陈锐说，"但流程要跑熟了才算数。下个月，先模拟演练两遍。"
"演练的时候，我当病人。"陈锐说，"流程里最难受的那一关，自己先走一遍，才知道哪里卡。"
"行。"徐秀兰应道。
建科的消息在院里传开，有老医生私底下说，以前觉得锐云是来抢饭碗的，现在看，是真往县医院添家当。这话传到陈锐耳朵里，他没接，只说了句："家当是添了，得用好。"
同一天，进修归来的第一批医生进了岗。周鹏带回来腹腔镜的器械包，徐秀兰带回来一沓胸痛中心的培训笔记。交接会上，几个年轻医生翻着那沓笔记，说以前这些，想学都没处学。
建科第二周，周鹏带教年轻医生做了县医院第一台骨科手术。一个手腕骨折的工人，周鹏主刀，两个年轻医生上台，从切开到内固定，一步没乱。下台的时候，年轻医生摘了手套，手还有点抖，说："周老师，这是咱县医院自己做的？"
"是。"周鹏说，"往后，这样的手术，还会有很多。"
回到眼前这台抢救。
视频会议是十分钟内架好的。省医心内科的专家穿着白大褂，在屏幕那头问了三个问题：发病前用了什么药，血压一路怎么走的，有没有心梗病史。问完，他要了心电图截图。
远程会诊接通，省医心内科的专家在屏幕那头看了监护数据，又看了心电图截图，跟陈锐的想法一致："利尿、控制心室率，这个思路对。注意电解质，速尿用上去之后，钾要补足，不然心律失常会加重。"
"明白。"陈锐说，"这边已经在补了。"
两个小时后，老太太的呼吸平了下来。心率从一百八降到一百二，血氧升到了九十四。人清醒过来，睁开眼，看见床边站着一圈人，虚弱地问："我这是……在哪儿？"
"县医院。"徐秀兰说，"您刚才心衰急性发作，抢救过来了。"
老太太的家属扑过来，抓着陈锐的手："陈医生，我们刚才在县医院门口，差点打120转市里。要是转过去，路上折腾一个半小时，老太太怕是扛不住啊。"
"现在不用转了。"陈锐说，"县医院能处理。"
抢救室外，几个候诊的病人看着墙上新挂的"胸痛绿色通道"流程图，议论着县医院这两年是真变了。
徐秀兰蹲在床边，跟清醒过来的老太太交代："大妈，您这慢阻肺，平时得按时吸药，家里备个制氧机，天冷别出门。回头我给您约个复查，把方案调一调。"
老太太的儿子在一边红着眼眶，说以前在村里，哪有人教这些。徐秀兰把家庭氧疗的注意事项写在纸上，塞进他手里。
夜里，陈锐又去病房看了一趟。老太太睡着了，监护仪上的数字平平稳稳。值班护士在护理单上记着每小时的尿量，笔迹工工整整。
第二天一早，陈锐又去查房。老太太半靠着枕头，精神好了不少，拉着徐秀兰的手说话："姑娘，我这病，是不是得一直吸那个氧气？"
"制氧机家里备一台，按时吸药。"徐秀兰说，"回头我给您建个档案，每个月来复查一次，我盯着您的方案。"
老太太点头，又补了一句："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有人这么管我的病。"
夜里十点，陈锐回到办公室。徐秀兰跟进来，站在门口："陈总，胸痛绿色通道，我今天才真正跑通一遍。"
"跑通了就好。"陈锐说，"以后，这条路会越跑越顺。"
下午监护仪上那一百八的心率，省医专家在屏幕那头的提醒，都在这一句话里了。
他翻了一眼系统。宜居指数：175。基层医疗覆盖率：85。县医院学科建设，骨科、心内科建科，县域医疗能力提升，宜居指数+1。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校长发来的消息。他发来一张照片：县一中门口的公告栏前，围着一圈家长。公告栏上新贴了一张招生通知，白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最上面一行写着：秋季招生报名，下周一正式开始。
周校长的语音条跟着发过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气："陈医生，家长今天在门口问了一上午，都是奔着新教学楼来的。"
陈锐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那个日期。
下周一，他要去看看。
他给周校长回了一句："招生是第一步，孩子进来了，得留得住。"
手机屏幕亮着，那张招生通知的照片，还停在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