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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县医院门诊楼挂出"省人民医院专家坐诊"的牌子。上午的号，一个上午就挂完了。外科的周鹏找到陈锐的时候，手里捏着张CT申请单，眉头拧着。
"陈总，急诊收了个病人，您来看看？"
病人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太太，捂着右上腹，脸色蜡黄。问诊得知，右上腹痛三天，今天加重，还伴有发烧。
"黄疸、发烧、右上腹痛，典型的胆道感染。"周鹏说，"CT报了胆囊结石，胆囊壁增厚。"
"心脏呢？"陈锐问。
"心电图有点问题。"周鹏说，"窦性心动过速，V1到V3的T波倒置，报告说心肌缺血待排。
陈锐让护士把老太太扶上床，先做了个体格检查。右上腹压痛明显，墨菲征阳性。血压一百四十五、八十八，心率九十六。"
陈锐让人把心电图重做了一遍，又让影像科把片子放大，看了胆囊壁的厚度，才开口："V1到V3的T波倒置，老年人，加胆道感染的高热，有两个可能：一是冠心病本身，二是胆心综合征，胆道刺激诱发了心电图的改变。"
"那怎么分？"周鹏问。
"做CTA，看得见血管，就分得清。"
周鹏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他跟着陈锐上过几次台，知道这位新来的院长，看问题从来不只看表面。
陈锐看完片子，没急着下结论："把吴主任请来。"
吴建民来得很快。他看了CT，又看了心电图，眉头拧起来："这个病人，两个问题叠在一起。胆囊的，该手术；心脏的，也得查清楚。要是心肌缺血是真的，麻醉这一关就过不去。"
"我倾向先查心脏。"陈锐说，"做个冠脉CTA，排除冠心病。要是没事，胆囊手术马上做；要是有事，先处理心脏，再谈手术。"
"同意。"吴建民说，"心内科那边的床位，我来协调。"
冠脉CTA做出来，右冠中段有个中度狭窄。心内科会诊后，决定先药物稳定，两周后复查，再定胆囊手术时机。周鹏在旁边记，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记完这一程，他才把笔放下，说："陈总，这一套术前评估的流程，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病房里，家属拉着陈锐的手，声音发颤："陈医生，多亏你们查得细。要是不查心脏，直接拉去开刀，那可就出大事了。我娘这些年怕开刀，一直拖着，谁知道是这么个病。老太太的女儿在一旁抹眼泪，说她娘一辈子省吃俭用，就是不肯上医院。"
"这是该做的。"陈锐说，"术前评估做全了，手术才安全。"
走廊里，吴建民把陈锐叫住，语气里有几分感慨："陈总，说实话，一开始我没想到，云山能有这样的术前评估意识。你那个冠脉CTA的指征，抓得准。"
"病人把命交到我们手上，"陈锐说，"多查一步，就多一分把握。这不是县医院和省医的区别，是当医生的本分。"
吴建民看着他，点了点头。这声本分，吴建民听得进去。他在省里待了二十多年，见惯了医院里的门道，倒是这句最平常的话，让他一时没接上。
这话，搁半个月前，吴建民自己都不信。
半个月前的那个电话，也是吴建民打的。声音比上次客气了许多，带着一点收敛过的笑意："陈总，上次的事，是我考虑不周。这回，我想跟你谈个正经的。"
"您说。"
"省人民医院想跟云山县人民医院建立医联体技术合作关系。"吴建民说，"专家定期下来坐诊、带教，县医院的医生去省里进修。双向转诊，专科共建。做的是技术合作，不是外包。"
陈锐握着电话，没急着答应。吴建民这个人，他打过交道，也吃过他的暗招。可医联体这件事本身，他心里是认的。
"吴主任，"他说，"方向我认可。但医联体有医联体的规矩，协议条款，一条一条过。"
吴建民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大概是没想到陈锐会应得这么痛快，半晌才说："好，我把材料整理好，发你。"
挂了电话，他给许明远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许明远的协议框架发过来。专科联盟怎么建、双向转诊走什么流程、医师多点执业怎么备案、专家坐诊怎么排班、进修名额怎么分配，文件里都有章可循。
"最关键的一条，"许明远在电话里提醒他，"检验、影像这些，一定要写清楚：不纳入医联体外包范围。上一次他们打的主意，就是这块。这一次，边界提前划死。"
许明远这几年在省里，政策文件看得透。他说边界，那就真的是边界。
"我知道。"
陈锐把协议框架看了两遍，每一处跟检验、影像沾边的条款，他都用笔划了出来。
两天后，吴建民回云山，直接来了县医院。谈判桌上，陈锐把一份协议初稿推过去："吴主任，这是我的底线。专家坐诊，每两周一次，外科、心内、影像，三个方向。县医院的医生去省里进修，一年四个名额，住宿、生活费，锐云这边出。"
吴建民翻了翻，目光在"不包含检验、影像外包"那一行停了一下，抬眼看他："陈总，这一条，是不是太硬了？"
"不硬。"陈锐说，"检验、影像，县医院自己已经能做了，室间质评也过了。外包出去，等于把医院的核心能力让出去。这不是合作，是抽血。吴主任，上一次那个方案，问题就出在这儿。"
吴建民沉默了一会儿，把协议放下："行，就按你说的。医联体，做技术，不做外包。"
签约那天，省人民医院和云山县人民医院的医联体协议，在县政府会议室签了字。郑县长出席，吴建民代表省医签字，陈锐代表锐云签字。吴建民签完自己的名字，搁下笔，说了句："陈总，合作归合作，规矩归规矩。"
"那最好。"陈锐说。
"医联体不是挂块牌子。"郑县长说，"要真把专家请下来，真把病人接得住。这次合作，县里全力支持。"
刘副局长在旁边点头："省里的专家下来，咱们县里的病人，就不用都往市里跑了。"
当天，陈锐批了五百万医联体专项基金，用于专家坐诊的差旅、进修医生的带教。
首场专家坐诊，安排在签约后第一个周四，就是今天。县医院门诊楼排队的人，从大厅排到了门口。有从邻县赶来的，有县里各镇的老病人，都奔着"省医专家"四个字来。吴建民坐了一上午诊，中午歇下来，水都顾不上喝。下午的号还有三十多个，导诊台的小护士劝他歇会儿，他说，来一趟不容易，能多看一个是一个。
进修通道，跟着就开了。第一批名额，外科一个、心内一个、影像一个，还有急诊一个。消息在县医院传开，几个年轻医生都动了心思。护士长私下说，以前想进修，得自己找关系，现在名额送上门，还包生活费，谁不想去。话是这么说，真到填表的时候，不少人又犹豫了，怕学不成回来脸上挂不住。
徐秀兰那边，陈锐单独交代："你去心内科，重点学胸痛中心的流程。学回来，在县医院把胸痛绿色通道建起来，从进门到溶栓，争分夺秒。"
徐秀兰没多话，只说了句："陈总放心，流程我学明白就回来。"
第二天一早，进修名单定下来：外科周鹏、内科徐秀兰、影像江雪，还有急诊一个年轻大夫。陈锐把江雪的名字单独圈出来，对她说："你去影像，重点学冠脉CTA的规范操作。以后咱们自己的医生，也能把片子看透。"
傍晚，陈锐翻了一眼系统。宜居指数：174，医联体合作落地，专家下沉，进修通道开启，宜居指数+2。他没多看。
张婉的消息紧跟着进来："县医院那边，骨科和心内科的建科申请，报到院里了。设备清单列得挺全，就等批。"
陈锐回她："批。设备单我今晚过一遍，明天过会。"
手机刚放下，门被敲响。周鹏进来，手里攥着张进修申请表："陈总，我去省医进修三个月。把腹腔镜手术的技术学回来，咱县医院也能做微创。"
"去吧。"陈锐说，"学费、生活费，锐云出。学成回来，县医院的外科就上一个台阶。"
"申请表上，进修方向我想写细点。"周鹏说，"腹腔镜之外，我还想学胆道手术。我婶就是胆结石拖成胆囊炎，受了多少罪。我想把技术学会，回来让咱县的人，少跑一趟市里。"
"写。"
周鹏得了准信，把申请表折好揣进兜里，又回头补了一句："陈总，我学成回来，第一台腹腔镜，请你来观摩。"
陈锐笑了："我等你的第一台手术。"
周鹏脚步都轻快起来，转身往住院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