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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组明天早上八点到。云山县的雨，今晚停了。
陈锐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见最后一滴雨水从玻璃上滑下去。这场雨下了三天。三天前，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开完动员会，走出门的时候，雨点子正砸在台阶上。筹备的这几天，张婉的电动车没停过，何雨晴的质控组在县医院泡了三天，连王桂枝那样沉得住气的，都把档案墙擦了两遍。雨把每一天都淋得紧巴巴的，如今停了，像是在说：该亮的时候，到了。
空气里还带着潮气，城北工地的探照灯却已经亮了起来，白晃晃的，照出一片干爽的地面。连老天爷都挑了个好时候。
他回到桌前，把三张路线图摊开。第一张，县医院：八点门口接人，八点二十门诊大厅，九点手术室，十点急诊，十一点化验室，中午食堂，下午两点会议室看台账。第二张，基层：中山路、东城、西街、北城、南城、西郊，六站，每站四十五分钟。第三张，座谈会：郑县长主持，他主讲，张婉和何雨晴备答。
三张图，每一站的时间都卡到了分钟。
他闭上眼，把明天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八点二十，考察组进门诊大厅，何雨晴在导诊台等，带他们看挂号、看分诊、看慢病档案系统；九点，手术室，刘阳在，跟章处长讲一台腹腔镜手术的全流程；十点，急诊，徐秀兰讲胸痛绿色通道，双通道确认当场演示；十一点，化验室，小李把四十三支试剂的台账摆出来；下午，会议室，账本摊开，一页一页讲。每一步，他都走过。每一步，他都心里有底。
"张婉。"他喊了一声。
张婉推门进来，头发还有点潮，手里拎着一个文件夹，眼睛底下带着青。她家住城西，雨下得最大的那两天，她每天骑电动车过两趟县城，裤腿全是泥点子。
"路线图我核过三遍了。"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点位、时间、责任人，都对。"
"各点再确认一遍。"
"打了。"张婉说，"六个点的负责人，手机全都畅通。周浩说中山路的标识牌下午换好了；唐晓敏说东城的水和纸杯备齐了；王桂枝把老年档案墙擦了两遍；方旭把系统又测了一遍，远程读图三秒加载；小郭把西郊门口的路扫了三遍；刘阳在县医院值夜班，说明早直接在手术室等。"
"王桂枝擦了两遍。"陈锐重复了一句，笑了一下，"行。"
"王桂枝还提了个要求。"张婉说，"考察组要是去西街，她想亲自给章处长讲讲那面墙。我说这得问陈总。"
"让她讲。"陈锐说，"那面墙，她比我讲得明白。"
"还有件事。"张婉顿了顿，"郑县长那边来电话，考察组的车已经到了市里，明早六点半从市里出发，预计八点整到县城。接站时间按原计划。何雨晴那边，质控组明早七点提前到县医院，再走一遍流程。"
"嗯。"陈锐说，"齐大夫的事呢？"
"谈妥了。"张婉说，"昨晚您跟齐大夫谈完，今天一天，他把三份病案的签字补齐了，态度软下来不少。下午的规范化培训，他第一个到的，还带头写了心得。"
陈锐心里那根弦松了松。人心上的账，清了。
"行。"他站起来，"今晚别熬了，都回去睡。明天是打硬仗，精神得养足。"
张婉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陈总，明天县医院那站，省里那位章处长，您有把握吗？"
"我有把握。"陈锐说，"这三年攒下的东西，自己心里有数。"
张婉走了。办公室安静下来。他掏出手机，给林小满发了条消息：接待的车辆、茶水、路线引导，再核对一遍。林小满秒回：陈哥，车定了三辆，县里一辆，锐云两辆；茶水备的是本地茶厂新出的绿茶；路线图按你说的，每个转弯处都留了人。
他回了个"好"。林小满办事，他放心。这姑娘从锐锋诊所的前台干起，如今接待、财务、情报一把抓。他又想起三年前，她刚来的时候，连挂号单都理不利索，如今县里这些迎来送往的事，一个人就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人跟着县城一起长，这是这几年最让他欣慰的一件事。
他又给郑县长回了个电话。郑县长在电话那头说："陈锐，明天的会，你是主讲。我把调子给你定死：讲实的，不讲虚的。省里来的是懂行的，你三年做了多少，他们一眼就看得出来。"
"您放心。"陈锐说，"我准备的，全是实打实的数字。"
"好。"郑县长顿了顿，"还有，明晚的接待宴，县里安排。你代表锐云出席，别的不用管。"
刚把灯关了一半，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吴建民。
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这个点打电话，不是看病的事。
"陈总，忙着呢？"吴建民的声音笑呵呵的，"听说省里考察组明天到云山，提前恭喜啊。示范县要是落下来，云山可要出大名了。"
"借吴主任吉言。"陈锐说，"考察还没开始，不敢说定。"
"嗐，你这三年的底子，我心里有数。"吴建民话锋一转，"陈总，趁着你明天忙，我先把个事跟你通个气。省医那边的意思，专家驻点这块，想扩一扩。现在一周两次，县里需求这么大，能不能加到一周四次？人手、费用，省医都能跟上。"
陈锐没接话，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吴建民这通电话，赶在考察组前夜打来，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省医想借着云山评示范县的风，把驻点规模扩大。驻点一扩，人进得多，后面的话就多了。
"陈总，你也是搞医联体的。"吴建民又补了一句，"这种合作，规模上去了，资源才跟得上。省医这边，什么都能谈。"
这是把话说得更白了。规模上去，资源跟上，下一步就是管理权。陈锐听得明白。
"吴主任说得对，规模很重要。"陈锐顺着他的话说，"所以更要等考察组走了，我把方案做得细一点，一条一条跟您谈。急，容易出岔子。"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那倒也是。"吴建民的笑声淡了些，"那行，等考察组走了再说。陈总，预祝你明天顺顺利利。"
"借您吉言。"
挂了电话，陈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省医这根线，从吴建民第一次想拿下检验外包，到现在想扩驻点，绕了一大圈，还是在往这边伸。吴建民是台前的，省医新上任的方院长才是定调子的人。方明这个人，陈锐只打过一次照面，是个手腕很硬的。驻点扩容这种话，从吴建民嘴里说出来，背后多半有方明的意思。这笔账，他先记着。
他清楚，省医的算盘，不只是驻点。云山的医联体盘子越来越大，谁在这张网上扎得深，谁往后就有话语权。吴建民想扎进来，方明更想。但医联体这张网，是云山自己的网，谁来搭车可以，方向盘，得攥在自己手里。
何雨晴的消息也发了过来，就一句话：陈哥，账本我最后核了一遍，一个数不差，明早我带过去。
他回了三个字：辛苦了。何雨晴做事，从来不让他多费一句话。
手机又响了一声。这次是徐秀兰。
"陈总，胸痛绿色通道最后确认了。"徐秀兰的声音很稳，"双通道确认的流程，今天下午已上线。分诊台、导管室、急诊，三头都测过一遍，心电图推送二十秒到位。流程图也更新了，加了你说的那条兜底。"
"好。"陈锐说，"明天要是章处长问起胸痛这摊子事，你来答。"
徐秀兰应了一声，又问："陈总，考察组要是问起胸痛中心以后的规划，我说到什么程度合适？"
"照实说。"陈锐说，"三年能建起来的东西，后面三年怎么走，你心里比我清楚。省里的人，最烦的就是藏着掖着。"
"明白了。"徐秀兰说，"您也早点歇。"
她挂了电话。以徐秀兰的性子，今晚她还会把流程在脑子里再默一遍。她的胸痛绿色通道，从图纸到上墙，用了半年。明天十点，就是她亮相的时候。这几年，她从一个按部就班开药的内科大夫，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学科带头人。明天，她要把这半年练出来的本事，摊在省里的人面前。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后的县城，空气干净得像洗过一样。远处县医院的楼亮着灯，中山路的路灯一排排亮过去，城北工地的探照灯白晃晃地照着。
他调出系统面板。宜居指数一栏，一百八十五。小字一行：居民对县城发展预期高涨，迎检氛围浓。
一百八十五。离两百，还差十五。这三年，他从六十几一路看着这个数字涨上来。最开头那阵，他看着面板上那个孤零零的数字，心里想，这得多少年才能到一百。如今，眼看就要两百了。到了两百，教育提升模块解锁，县城的下一步棋，就有了落子之处。他等这一天，等了大半年。
三年前，他攥着一串钥匙，站在中山路那间废弃的诊所门口。那时候门锁都锈了，屋里积了一层灰，他借了把螺丝刀，花了半天才把门打开。如今那间屋子，是中山路便民点的诊室，门口排队的病人，从早排到晚。这一路，走得不容易。可明天，他要把这份不容易，说给省里的人听。
他关灯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城北工地的探照灯。那盏灯亮了一整夜。
明早八点，考察组的车进县城。第一站，县医院。
他关上门，走廊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