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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组的车九点二十进县城，比预定早了十分钟。
三辆车，鱼贯停在县医院门口。林小满站在台阶下，把茶水、名签、路线引导最后核了一遍，才退到一边。这一早，县里四套班子的车来了三辆，县医院门口拉起了横幅，花坛是昨晚连夜换的新花。陈锐看着这场面，心里明白：这是郑县长给足面子，也是把云山的这几年，推到省里人眼皮底下。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刘副局长，然后是郑县长，最后才是那位省里来的人。章磊，省卫健委医政处副处长，四十出头，没穿外套，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下车第一句话，连寒暄都省了，单刀直入：
"听说你们是全省第一家参股县医院的民营机构？"
郑县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陈锐上前一步，伸出手："章处长，我是陈锐。是，锐云是县医院的股东，持股百分之四十九。"
章磊握了握手，没松，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四十九。为什么不是五十？"
"五十对五十，谁都说了不算。"陈锐说，"四十九，让县里永远说了算。"
章磊没接这个话头，但陈锐注意到，他眼底那点探究的意味，淡了些。他松开手，抬脚往里走："走，看现场。"
门诊大厅里，何雨晴等在导诊台。章磊没去听她讲挂号流程，直接走到导诊台后面的慢病档案系统前，看了两眼屏幕："这个系统，数据是全县的？"
"全县的。"何雨晴说，"基层六个网点，加县医院，慢病档案统一在这套系统里，基层能调，县里能看。"
"全县多少慢病人口？"
"建档四万六千多人。"
陈锐补了一句："慢病档案是活的。人从乡镇进县城，档案跟着走；人回村，档案也回村。章处长，这套系统您要是想看，明天基层网点，现场调。"
章磊没回头："明天的事，明天说。"转身往影像科走。
CT室门口，技师早把设备维护记录准备好了。章磊绕着设备转了一圈："这台CT，什么牌子？"
"国产的。"技师说，"锐云混改那年进的，开机率百分之九十七，全年就检修过三次。"
"国产的。"章磊重复了一遍，手在设备外壳上敲了敲，"开机率九十七，说明用得勤。你们影像科一天做多少例？"
"平峰四十多例，高峰期能到六十。"
"县医院一天做六十例CT。"章磊自言自语了一句，没评价好坏，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设备是国产的，维护保养的记录，回头我让组里的小张核一遍。陈总，机器新不新不重要，用得真不真，才重要。"
陈锐应了一声，心里把这句话记住了。
一个小时后，考察组那个年轻人小张，果然单独折回了设备科。他抱着维护记录，对着设备铭牌一台一台核，核到CT那台时，蹲下去看了轮毂的磨损。设备科科长跟在后面想解释，他只摆摆手："陈总他们写得细，我核得也细。"核完，他在记录本末页签上名，落款"无异常"，才合上本子走人。
这事传回会议室，何雨晴对陈锐说："他们单独复核，说明今天是动真格的。"
陈锐没接话。维保记录经得住单独复核，比一万句汇报都顶用。
手术室那边，护士长把过去半年的消毒记录搬了出来。章磊没翻台账，先问："手术室几间？"
"四间。"刘阳接过话，"两间百级，两间千级。去年一年做了九百多台手术。"
"九百多台。"章磊说，"比很多市级医院都多。"他伸手从护士长手里接过一本消毒记录，翻到中间一页，又放回去，"记录齐。下一站。"
刘阳跟上来，低声补了一句："章处长，四间手术室里有一间是日间手术室，南边镇的病人，当天来当天走。去年那九百多台手术里，日间手术占了一百六十多台。"
章磊脚步没停，只点了一下头。
急诊科，徐秀兰已经等在胸痛绿色通道的流程图前。
"章处长，这是我们的胸痛绿色通道。"她指了指图，"从分诊台到导管室，双通道确认。病人在分诊台做完心电图，同步推送到导管室，二十秒到位。"
"演示给我看。"
徐秀兰掏出对讲机："分诊台，模拟一例急性胸痛，执行绿色通道。"
二十秒后，急诊分诊台的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份标注着"急性胸痛"的心电图，同时导管室那头也确认收到。徐秀兰报时："从心电图完成到导管室收到，十九秒。"
章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这个双通道，是你们自己想的？"
"是陈总提出来的。"徐秀兰说，"单靠电话，万一没人接，就断了。双通道，兜底。"
章磊嗯了一声。这是他一上午第一次嗯。徐秀兰又报了胸痛中心的质控指标：从入门到做心电图，平均六分钟；从确诊到导管室上手术台，最快四十一分钟。
"你们把'快'做到了。"章磊说，"下一步，要做'准'。"
化验室，小李把手里的室间质评报告递过去的时候，手还有点抖："章处长，这是过去三年的室间质评报告。连续三年，一次通过。"
章磊接过报告，一页一页看过去，最后放回桌上："一次通过不难，连续三年一次通过，不容易。"
小李胆子大了些，指着报告上的一栏说："章处长，这是去年全省的室间质评，我们化验室在县级医院里排第五。"
章磊看了他一眼："排第五，是本事。但化验室的本事在排第几，不在嘴上。"
小李一缩脖子，退到一边。
出了化验室，郑县长落后两步，低声对陈锐说："章处长这人，话少，每句话都在点子上。上午这一圈，他是真在挑。能挑的，都让他挑完了。下午账一摊，他心里就有数了。"
"郑县长，下午您放心。"陈锐说。
上午十一点半，考察组进了会议室。账本已经摆好了，一摞一摞，摊开在长桌上。
章磊在主位坐下，没急着看账，先问了一句："陈总，我听说县医院混改以后，是非营利性质？"
"是。"陈锐说。
"利润呢？"
"零分红。"陈锐说，"章程写得清楚，锐云作为股东，利润一分不留，全部投入设备更新和人才引进。三年，我们在县医院累计投入一亿两千多万。"
章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页纸，摊在桌上："陈总，我这儿有份材料。上面说，你们混改以后，医院账面利润，有一部分转到了锐云的名下。你怎么解释？"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郑县长的眉头皱了起来，刘副局长的额角见了汗。那页纸上的内容，来之前谁都没见过。
陈锐看了一眼那页纸，又看了一眼章磊。他在这行干了三年，知道这种材料的分量。上面白纸黑字，时间、金额、账户，写得有鼻子有眼。能在考察前把这份材料递到章磊手上的人，不是一般的本事。陈锐心里过了一遍人名，面上不动声色。
他没慌，伸手从账本最下面抽出一本，翻开，放在章磊面前。
"章处长，您这份材料，我看了。它上面说的那笔钱，确实是转到了锐云名下。"陈锐说，"但那是设备采购款。县医院进的那台核磁共振，走的是锐云的账，医院分三年还本。这是合同，这是流水，这是设备验收单。每一笔，都有出处。"
何雨晴在旁边递上第二本账："章处长，那台核磁共振的采购全流程在这儿。从立项、招标、到货、验收，到三年的还款计划，每一笔都有银行回单。您要是不放心，下午可以调银行流水。"
章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账本："你是？"
"何雨晴，县医院质控负责人。"
"质控，管采购？"
"采购合规，是质控的一部分。"何雨晴说，"混改以后，县医院的所有采购，都走这套流程。三年，没有一笔例外。"
章磊把那两份合同拿起来，看了两分钟，放下："你们这个账，做得细。"
"账不怕细。"陈锐说，"混改三年，我们每一分钱从哪来、到哪去，都在这堆账本里。今天下午，章处长随便翻。"
章磊没有翻。他合上账本，看向陈锐："我问你三个数。职工满意度，多少？"
"百分之九十四。"
"医疗纠纷，一年几起？"
"重大纠纷，零。一般性的，三起，全部按流程处理完。"
"医务人员离职率？"
"三年，累计走了四个人，都是正常流动。骨干医生，一个没走。"
章磊合上笔记本："职工满意度百分之九十四，这个数，你是怎么统计的？"
"匿名问卷，全口径，不记名。"陈锐说，"问卷是医院自己做的，结果委托市里一个第三方机构出的报告。报告原件，我回头给您。"
"第三方。"章磊点点头，"这个细节，做得讲究。"
他合上笔帽："陈总，明天看基层网点。账的事，我心里有数了。"
会议室的门重新打开，阳光照进来。周鹏站在门外，等考察组过去，低声对陈锐说："陈总，今天这阵仗，值了。"
"还没完。"陈锐说，"明天才是硬仗。"
周鹏搓了搓手："明天基层，我跟您去。今天这一整天，我看见章处长翻手术记录的时候，手是真慢。他看东西细，咱们的东西，经得住细看。"
考察组的车要走的时候，章磊已经上了车，又摇下车窗，补了一句："陈总，你们基层的村级覆盖，我看数据，是不是边缘村还有缺口？"
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
陈锐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村级覆盖百分之八十八。这个数字，是三年一个一个村补出来的。剩下的边缘村，路远、人少，投产出不来，一直没补到位。章磊既然点了这个题，明天就绕不过去。他不打算绕，他打算正面答。
他调出系统面板。宜居指数一栏，一百八十六。小字一行：考察首日顺利，居民对县城信心提振。
一百八十六。明天，他要把基层网络那张网，摊开给章磊看。
回来的路上，张婉问他："章处长那页材料，是谁递的？"
陈锐没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材料来得太精准，时机也太准。这背后的人，不只是想让考察组挑毛病，是想在云山评示范县之前，把这盘棋搅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