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考察组的车七点五十就到了县委大院门口。
章磊站在车边,没上车,看着陈锐从县医院那边赶过来。等他到了跟前,章磊才开口:"昨天看的是县医院的'点'。今天,要看你们这张'网'。"
"章处长,上车吧。"陈锐说,"今天这一路,够您看一上午。"
车从县城往东开。第一站,中山路诊所。
周浩已经在门口等着,白大褂扣得一丝不苟。他没急着让考察组进门,先带着人绕到诊所侧面,指着墙上一块半人高的显示屏:"章处长,这是云山基层医疗网的可视化大屏。红色的是县城网点,绿色的六条线连着乡镇,黄色的点是村卫生室。全县的慢病档案,都在这张网上。"
"这张网,覆盖多少?"
"常住人口百分之八十八。"周浩说,"剩下百分之十二,是边缘村,路远,人少,最远的一个村,开车进去要一个半小时。"
章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百分之八十八,剩下的,你们打算怎么办?"
"今天您到南边镇,就能看到答案。"陈锐说。
周浩把考察组让进诊室。诊室不大,靠墙一排药柜,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台账。章磊刚坐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拎着一袋药走进来,看见屋里坐着生人,愣在门口。
"孙婶,没事,进来。"周浩站起来,"这是省里来的领导,看咱们基层点呢。"
孙婶这才挪进来,把药袋放在桌上:"周医生,我这个血压药,吃完了,你再给我开一个月。"
周浩没急着开药,先打开电脑,调出孙婶的档案:"孙婶,您上个月血压,高压一百四十八,低压九十三。这个月的记录,我在您档案里都标着呢。药我给您开,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这个月每天早上,把血压量了记在家庭小本上,月底我上门看。"
"中。"孙婶笑着说,"你说啥,我信你。"
章磊在旁边看着,等孙婶走了,问周浩:"刚才那个老太太,档案里的数据,是你自己录的?"
"是,随访的时候录的。"周浩说,"她这种老人,让她自己记,记不住。我们上门随访,顺手就录了。慢病档案是活的,人不来,档也走。"
"她不识字吧?"
"不识字。"周浩说,"所以我给她配了个小本子,画圈代表血压高,画杠代表正常。她画,我认。"
章磊没再问,起身出门。陈锐跟在他身后,听他低声说了句:"档案做到这个份上,是下过笨功夫的。"
车从中山路往南,过了东城、西街、北城、南城四个点。章磊没下车,只让车在四个点门口各停了一分钟。每个点门口都有人等着,白大褂,胸牌,桌上摆着台账。车窗摇下去,章磊问的问题一模一样:"今天接诊多少?""慢病随访几户?"答案也一模一样地清楚。
车过东城点的时候,门口排着三个等量血压的老人。章磊看见了,说:"这儿排队,是排习惯了吧?"
"东城点的唐晓敏,逢五逢十在门口摆免费量血压。"陈锐说,"量完记台账,老人当回事,自己也准时来。"
车过西街的时候,王桂枝站在门口,远远地鞠了个躬。章磊在车里看见了,问:"这位是?"
"西街服务点的王桂枝,干了三十年的老社区医生。"陈锐说,"她那儿有面档案墙,六十岁以上老人,一人一档,贴了满墙。昨天我路过,她擦了四遍。"
"擦档案墙干什么?"
"她说,点小,也要让考察组看看。"
章磊没接话,但陈锐看见他车窗那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一个小时后,车到了南边镇。这是六个网点里最远的一个,再往南,就是进山的村道。
南边镇网点的负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医生,姓陆,叫陆建国,在镇上干了二十年的乡医,人是锐云混改那年招进来的。
陆建国把考察组迎进网点。这个网点不大,一间诊室,一间药房,一间远程会诊室。远程会诊室的屏幕亮着,屏幕上正连着县城东边的村卫生室。
"章处长,这是我们的远程会诊。"陆建国说,"村卫生室的医生遇到拿不准的病,连线我们,拿不准的再往上连县医院。"
"演示一段。"
陆建国对着屏幕喊了一声:"老陈头,你那边那个病人,拍一下片子。"
屏幕那头,一个村卫生室的医生举着手机,拍了一张X光片。陆建国把图放大,指着右下角一处阴影:"章处长,这个病人咳嗽半个月,村医拿不准。我们刚才初步判断,肺上有个阴影,已经在线上联系了县医院呼吸科,约好了后天做CT。"
"远程看片,准吗?"
"准不准,靠的是这套流程。"陆建国说,"村医只负责把片子拍清楚,判断的活,往上交。判断错了,责任在上头,不在村医。村医敢提,病人少跑路。"
正说着,屏幕那头的村医老陈头又开口了:"陆医生,边上那个李家的婆娘说胸口疼,我量了血压,一百八,我不敢放她走,你说咋办?"
陆建国的表情一下严肃起来:"心电图做没做?"
"做了,我传过去。"
屏幕上传来一张心电图。陆建国看了一遍,又放大看了一遍,说:"ST段压低,不典型。老陈头,让李家的婆娘喝口水,坐下歇半小时,你再量一次血压。要是还高,车直接送镇里,我在这儿等着。别让她自己走。"
"中。"
章磊在旁边看着这场对话,直到屏幕那头传来"血压降到一百五十"的回报,才开口:"刚才这种,叫转诊吗?"
"叫线上预判。"陆建国说,"拿不准的先稳住,往上传。真到了非动不可的地步,人还没出门,县医院那边的床位都准备好了。"
"你在这儿干了二十年,以前遇上这种事,怎么办?"
"以前?"陆建国苦笑,"以前遇上这种血压一百八还胸疼的,我只能让她回家躺着,明天再说。啥也做不了,真出了事,我连个能打的电话都没有。现在,我背后连着一整个县医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章处长,这二十年,我头一回觉得,当乡医,有底气。"
章磊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听完了。他没有接话,过了几秒才说:"陆医生,你这句话,我回去要写进调研报告里。基层医疗缺钱,但更缺的,是让基层的人觉得自己有靠山。你们这个网络,给乡医的,就是这座靠山。"
陆建国愣住,眼眶有点发红,把胸牌上的灰擦了一把,没说出话来。
车从南边镇回城里的路上,吴建民上了车。
他是昨天下午到的,以省医医联体专家的身份,说是来"陪同考察"。这会儿,他坐在后座,话头总往省医那边拐。
"章处长,您看云山这个基层网,建得是真好。"吴建民说,"不过说到底,基层医疗缺的是人才。省医在这方面,还是有些积累的。驻点专家,我们一直在派。"
章磊没回头:"驻点,派了几个人?"
"前前后后,十几人次。"
"够吗?"
吴建民噎了一下:"这个,陈总这边,方案也在谈。"
章磊嗯了一声,不再说话。车里安静下来。吴建民的目光投向陈锐,陈锐只当没看见。
陈锐心里清楚,吴建民这句"方案也在谈",是说给章磊听的。省医想借这次考察,把驻点的事坐实。但驻点扩不扩、怎么扩,得县里和锐云先达成一致,轮不到外人抢戏。这一层,吴建民懂,章磊更懂。
下午两点,车开进县城。教育线三处,快览。
县一中,周校长等在门口。他没讲升学率,先领着考察组看了教学楼后面的新宿舍楼工地:"章处长,教师公寓改造款前天批的,这周动工。今年新入职的老师,年底一人一间。"
"前年,你递过辞职信?"章磊忽然问。
周校长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是,前年递过。去年、今年,一封都没递。"
"为什么?"
"前年想走,是因为条件差,留不住人。"周校长说,"今年想留,是因为陈总把条件补上了。人就这么简单,看得见奔头,就愿意留下。"
旁边两个年轻女老师正好路过,其中一个对陈锐喊了一声:"陈总,新宿舍,真是一人一间?"
"一人一间。"陈锐说,"带独立卫生间的。"
两个女老师笑着跑了。章磊看着她们的背影,说:"你答应的事,兑现过几回?"
"答应过的,还没落空的。"陈锐说。
职教中心,老冯站在实训车间门口,身后是一排崭新的数控机床:"章处长,这批设备是陈总批的。两百三十七个学生,上个月刚对接完企业,进厂实习的进厂实习,续读的续读,一个没落下。"
"就业率多少?"
"对口就业,百分之九十六。"
章磊在车间里走了一圈,停在最后一台机床前:"教育这条线,你们舍得花钱。"
"教育是慢功夫。"陈锐说,"但云山要留人,先得让人在这里看得见未来。孩子有书读,大人有事干,病有人看,这个县才立得住。"
图书馆,管理员抱着一摞借阅记录站在门口。章磊没看记录,先问了一句:"借得最多的是什么书?"
"前年是教辅,今年是医学科普和育儿书。"管理员说,"翻了三倍。以前借书的多是学生,现在爹妈也来借了。"
章磊站住,回头看了陈锐一眼:"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比一摞台账都管用。"
车在图书馆门口停着,考察组的随行人员已经在商量明天的行程。章磊上了车,摇下车窗,对陈锐说:"明天上午,座谈会,提前到九点。"
"我记下了。"
"陈锐。"章磊难得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这两天,我是挑刺来的。明天,我想听你亲口讲一讲,这三年,你是怎么把这个县,一点一点填起来的。"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陈锐站在原地,夕阳把图书馆的牌子拉出一道长影子。他调出系统面板,宜居指数一百八十八。小字一行:基层网络全面展示,教育线露出真章,居民信心持续抬升。
一百八十八。明天上午九点,他要站到章磊面前,把这三年讲成一场不掺水的汇报。
他拿出手机,给何雨晴发了条消息:把三年的账、三年的数据、三年的照片,全部准备好。明天,一个字都不能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