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风比县城里大。
陈锐站在地的正中央,四月的麦苗在脚边被风吹得贴着地皮。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一块地。但这块地现在说是他的,他甚至不知道怎么接住这个事实。
三亩整,四四方方。西侧是一个新建的商品房小区,六七栋楼,外立面已经做好了,能看到阳台上晾着衣服,入住率不算太高,但有人在住了。东侧是一大片空地,荒草长得半人高。北边是麦田,四月的麦子绿得发亮。南边是一条新修的柏油路,宽阔笔直,路边插着路灯杆子但还没通电。
陈建国站在地边抽烟。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比昨天那件工装整洁一些,但仍然是旧衣服。
"就是这儿。"陈建国吐了一口烟,"你爷爷走了快二十年了。这块地他当年花了八千块买的。那时候八千块不是小数目。"
陈锐没有接话。他抬脚踩了踩地,土是实的,不是那种松软的回填土。地势平整,几乎没有坡度。这种地做基础开挖省很多工。
他走到地的正中央,转了三百六十度。
手机信号是满格的。公交站牌在柏油路往东两百米的位置。他打开地图软件测了一下,最近的超市在1.5公里外,县城中心在4公里外。配套确实不成熟,但路是新的,车能通。
陈锐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黑褐色的,湿润,捏在手里能成团。是正经的耕地土,奶奶种过菜的地。
"你爷爷当年说,这块地留着,云山县迟早会往这边扩。"陈建国站在地边,烟夹在指缝里,声音不大,"他走了二十年,他没说错。"
陈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爸话不多,但这句话让他听出了一些东西,这块地在陈家手里放了二十年,是等一个能用上它的人。
"爸。"陈锐说,"这块地,我要用。"
"给你了。"陈建国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陈锐没有急着走。他又绕着地块走了一圈,步子不快不慢。三亩地换算成平方米大约是两千。建一栋二层楼,占地三百到四百平就够了,剩下的一千六百平可以做停车位、绿化,留出未来扩建的空间。
他的脑子里开始跑方案,一层做全科诊室、治疗室、药房、挂号收费。二层做慢病管理、健康教育和远程培训。标准配置,但尺寸可以做得比东城宽松一些。东城的诊室只有十二平,这里可以做十八平。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第一行字:"城北中心站,1+N模式。中心站+三个监测点。"
"爸,再往西边开一圈。"
陈建国没问为什么,上了车发动引擎。皮卡沿着新修的柏油路往西开,路两边是刚种下去的绿化树,树干还绑着防寒布。
路过新建小区的时候陈锐看到大门上的广告横幅。"云山新城,首付八万起。"小区里面有几栋楼的窗户装着防盗网,有人在住了。他数了一下亮着灯的窗户,不到一半。入住率大概在百分之四十左右。
再往前开了几百米,路边出现了一个工地。大门上写着"云山县城北小学新建工程项目"。主体已经完工了,红色的砖墙露在外面,脚手架还没拆完。
陈锐让陈建国停了车。他下车拍了一张照片。小学建好之后,这片区域的人流量会明显增加,带孩子的家长、接送学生的老人,都是医疗服务的潜在人群。
再往前走是一块刚打了地基的空地。陈锐看了一眼工地门口的公示牌。"云山县城北农贸市场"。地基刚打完,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像一片灰色的森林。
陈锐回到车上,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覆盖人口预计未来两年可达3万,配套跟上了。"
从城北离开已经快十一点了。下午还要去南边镇,中午陈建国把他送回诊所,自己开车回家。陈锐在诊所旁边的快餐店扒了两口饭,一点钟的时候他打了个车去南边镇。
王叔已经在卫生室门口等着了。
"走,我带你看几个地方。"王叔换了双布鞋,走在前面。南边镇的主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两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
第一个选址在主街中段。一个空置的门面,卷帘门拉到一半,能从缝隙里看到里面的地板上积了一层灰。王叔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两层,一层约七十五平,两层加起来一百五十平。月租一千五。陈锐进去走了一圈,开间太窄了,只有四米五的宽度。做诊室的话只能放一张诊桌,药柜一摆就没空间了。楼上更小,只能做储物间,没法安排诊室。
"这个不行。"陈锐直说了,"太窄了,装修成本高,而且没法扩建。"
王叔点了点头,没多说,带着他往下一个点走。
第二个选址在镇子靠西的方向。王叔停在一道生锈的铁门前,从兜里掏出一把老式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把锁打开。
"镇卫生院旧址。政府想卖但一直没人要。"
铁门推开的时候,院子里飞起一群麻雀。杂草齐腰深,一条水泥路从铁门通向主楼,两边长满了野草和叫不出名字的藤蔓。
主楼是一栋两层的红砖楼,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窗户破了大半,有的用塑料布糊着,有的直接空了。一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陈锐进去看了看结构。红砖墙,楼板是预制板的,楼梯的扶手锈得只剩几根铁棍。他弯腰看了看墙角,没有裂缝,地基没有沉降。
结构没问题。但翻新成本太高了,屋顶要重做,窗户全换,水电重排,外墙要做保温。算下来不一定比新建便宜。
王叔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栋废弃的楼,没说话。
"这个先看看。"陈锐说。不急着拒绝,但也不急着定。
第三个选址在镇口公路边。一块空地,大约六百平,就在主路和县道的交叉口。位置显眼,开车经过的人一眼就能看到。
但有一个问题:离镇中心太远了。王叔告诉他,镇上的老人从主街走过来要十五到二十分钟。
"镇上的人看病,走不了这么远。"王叔说,"脚疼的、腰疼的,你让他们走二十分钟来看病,他们宁可在家扛着。"
陈锐承认王叔说得对。南边镇留下的都是老人,老人的活动半径不超过五百米。镇口的位置虽然显眼,但服务半径到了镇里的老人群体够不上。
三个选址看完,陈锐心里大概有底了。
主街的门面淘汰,面积不够。镇卫生院旧址待定,结构可以但翻新成本高。镇口空地淘汰,位置偏离老年人聚集区。
南边镇不是不能做,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个条件下做。
他正准备跟王叔说先回去想想,手机响了。
林小满。
"陈哥,局长办公会推迟了。"林小满的声音带着一点喘,她大概是从工位上跑出来打电话的,"马文华那个提案没排上队。推到下周二。"
"什么原因?"
"王姐说市里来了一个文件,关于基层医疗信息平台建设的指导意见。马文华说要在提案里补充相关内容,所以就撤回去调整了。"
陈锐站在镇口的公路边,一辆货车从他身后开过,带起一阵风。
"下周二?"他重复了一遍。
"下周二再审。"林小满说,"王姐说刘副局长在会上提了一个建议,说这个提案涉及全县多个部门,建议先征求各相关单位的意见再上会。然后就推迟了。"
陈锐听懂了。马文华的提案本来排上队了,是有人让它没排上。至于是"市里的文件"还是刘副局长的那一句"建议先征求意见",他不用想都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原因。
"小满,王姐那边你继续跟。马文华那边的动态,有变化就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陈锐在原地站了大概一分钟。
局长办公会推迟到下周二。今天是周三,他有六天的时间窗口。六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城北的选址和方案能在这六天里推进到"已经开始做"的程度,那到了会上马文华和所有人都会看到,他的扩张是已经在做的事。
他转头对王叔说。"王叔,南边镇的事我先记着。城北那边我有块地,先做起来。做稳了再来镇上。"
王叔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这小伙子,想得比我看得远。"王叔说,"行,你想来镇上,我这儿门开着。"
从南边镇回来的路上,陈锐让出租车司机绕到城北停了一下。他又下了车,走到地块边上,弯腰捡了一块土疙瘩。
他蹲在地上,用土疙瘩在柏油路边的泥地上画了一个方块。
"东边做挂号收费,西边诊室,两间。治疗室在靠后的位置。二楼做培训室和慢病管理。"
他一边画一边说。
陈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在陈锐身后两米的地方,手里夹着一根烟,看着地上的草图。
"东边开门面朝路,病人一进门先看到挂号收费的窗口。西边的诊室窗户朝东,上午采光好。"陈锐用土疙瘩点了点方块上的几个位置,"楼后面留停车位,能做十台车的位置。"
陈建国没有说话,烟烧到头了也没有弹灰。
"你像你爷爷。"陈建国说。
陈锐没抬头,继续画。
"他当年想做一件事,也是先在地上画。你这点随他。"
陈锐画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地上的草图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该有的空间都在了。
"爸,陈建国看着地上的图,把那根烧到头的烟灭了。
"像。"他又说了一遍,转身走了。
回诊所的路上,陈锐的手机震了一下,系统又有一个患者过来了。他从侧门进去,换上了白大褂。
患者已经等在诊室里了。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工地上的荧光背心,坐在诊椅上,一只手撑着膝盖。
"医生,我膝盖疼了两个月了。"患者说,"就扭了一下,没当回事,现在越来越疼了。"
陈锐让他把裤腿卷起来。右膝肿胀得厉害,髌骨周围的轮廓都快看不出来了。他用手轻轻压了一下,关节腔有积液,压下去有一种波动感。
"怎么扭伤的?"
"在工地上搬东西,踩空了,膝盖别了一下。"患者说,"当时疼了一下,后来就好了。过了大概一周又开始疼,到现在没停过。"
陈锐让他做了几个动作,屈膝、伸膝、内外旋。屈膝到九十度的时候患者咬住了牙,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我建议你拍个片子。"陈锐说,"膝盖肿了两个月,不能光靠问诊判断。"
"拍什么片?"患者的眉头皱了一下,"就是扭了一下,你给我开点止痛药就行了。我在工地干活,哪有时间去拍片子。"
"你现在不拍片,等于蒙着眼睛治。"陈锐的语气不急,"膝盖肿胀的原因有很多种,半月板撕裂、韧带损伤、关节炎,每一种的治法都不一样。止痛药只能止住疼,治不了病根。"
患者的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
陈锐继续说。"我给你做一个检查。"
他让患者平躺下来,一只手固定住大腿,另一只手握住小腿做了几个特定角度的旋转和外展。在其中一个角度时,患者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疼?"
"疼。"
"关节里有弹响吗?"
"有时候有,咔嗒一下。"
陈锐基本上有了判断。高度怀疑半月板损伤,不排除伴有前交叉韧带的拉伤。这种情况光靠止痛药确实不行,需要影像学确诊后确定治疗方案。
"你现在拍个片子,一百多块钱。如果确诊是半月板撕裂,需要制动加康复训练,严重的话要做关节镜手术。你现在省一百多块,拖到后面拖成手术,可能花一两万。你自己算哪个划算。"
患者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那行,拍。"
陈锐开了检查单,患者拿着单子出去了。周浩跟着进来取了个样,有一份外送的标本要送到县医院检验科。
陈锐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右膝外伤后2月,查体示McMurray征阳性,关节腔积液,高度怀疑半月板损伤。建议MRI。"
他把笔放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下班。
晚上回到家,陈锐打开电脑,打开了一个Excel表格。
"城北中心站建设项目,初步预算"。
他一个一个地填数字。
中心站建设。土建加装修,按每平米四千五算,四百平就是一百八十万。加上水电改造、弱电布线、空调系统,再加四十万。设备,心电图机、制氧机、雾化机、简易生化仪、血常规仪、身高体重秤、血压计、投影设备,约九十五到一百万。
他在"设备预算"那栏敲了"100万"。
三个监测点。每个约二十五平米的面积,在城北周边的村子和新建小区底商设点。每个点的月租加简单装修约二十万。三个点就是六十万。
人员配置。中心站需一个全科医生、一个护士、一个行政收费。每个监测点需一个健康管理师,可兼职可培训上岗。首期人员储备按六个月算,大约三十万。
他算了一遍总数:250(土建装修)+100(设备)+60(监测点)+30(人员储备)=440万。
建设专户现有570万,够用。还剩130万做备用金,不至于捉襟见肘。
他检查了一遍数字,确认没有遗漏,保存了文件。
然后他打开微信,给张婉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东城会议室,做城北方案。"
张婉回得很快:"收到。要带什么?"
"带上你对城北的想象。我要看方案。"
发完这条消息,陈锐靠在椅背上,转了转脖子。今天是周三,到下周二,马文华的提案再上会,他还有六天。六天时间,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陈锐不是在"想"做一件什么事,他已经在做了。
睡觉前,他躺在床上又打开了手机。地图软件上,城北那块地的卫星图清晰地显示着,一块方形的绿色,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建筑。
他放大了看,缩小了看,旋转了视角。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块地,他爷爷是怎么留下的?
二十年前,云山县还没有往北扩的迹象。那时候北边全是农田,县城的方向在南边,在东南边。他爷爷花了八千块,在那个年代是巨款,买下这块地,说"云山县迟早会往这边扩"。
这不是一句随便说的话。
他关掉手机。明天他要问问他爸,是真的想知道。因为他意识到,爷爷二十年前看到的事,他现在才开始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