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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东城会议室。白板上多了一张手画的平面图，张婉画的。
"这是城北中心站的平面布局。先说一层。"
张婉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从中间分成左右两半。"一层一共两百平。进门正对面是挂号收费窗口，左边是候诊区，右边是两个全科诊室。往里走是治疗室和药房，最里面是观察室，放两张床。"
她又在长方形的上半部分画了分割线。"二层也是两百平。慢病管理室、健康教育室、远程培训室，旁边留一个会议室。大概能坐十二到十五个人。"
"留一个空房间。"陈锐说。
张婉转头看他。
"二楼靠东边的位置，留一个空房间。"陈锐用手比划了一下，"面积不用大，十几个平就行。万一以后放设备，不用临时找地方。"
张婉用马克笔在右上角做了一个标记。"空（备）"。
"总面积多少？"刘阳问。
"一层加二层，大概三百八十平。"张婉说，"去掉楼梯和走廊，实际可用面积大约三百三十平。"
陈锐点了点头。三百八十平，比东城大了一半多。这个体量在云山县的社区卫生服务站里算是中等偏大。做得好，这就是云山县城北片区的医疗中心。
"三个监测点的选址定了。"张婉翻了一页笔记本，"西侧那个点在两村中间的一个小卖部门面，月租六百，业主已经同意出租了。东侧点在新建小区的底商，有一间三十平的铺面在招租，月租一千二。北侧点在公路边的村委会，有一间空房，村里的条件是免租金，但要帮全村每年做两次免费体检。"
"条件合理。"陈锐说，"每年两次体检，成本可控，还能覆盖一批之前触达不到的人群。"
张婉继续说："西侧和东侧的装修方案按统一标准做，诊断区、操作区、候诊区三区分离。北部那个点用村委会的现有格局改造就行，工期会短一些。"
方案说完了。接下来是现实的，人从哪里来。
"五个新增人员。"陈锐伸出五根手指，"中心站需要一个全科医生、一个护士、一个行政。三个监测点各需要一个健康管理师。现有十三个人满负荷运转，不可能调人。"
会议桌上安静了几秒。
何雨晴先开口了。"化验室那个小李，我带了她半年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现在血常规、尿常规、生化都能独立操作。"何雨晴说，"调她去城北，可以做基础检验，也能兼做护理。我再招一个助手，从头带。"
陈锐看了何雨晴一会儿。何雨晴是他从东城开业时招的第一个员工，化验员，一干就是一年多。她的话不多，干活踏实，从来不多事。但她主动提出把自己的得力助手调走，这事儿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你确定？"陈锐问。
"小李在我这儿也学到顶了。"何雨晴说，"她现在做的都是重复性的活，换个地方她才能再往上走。我再带新人，正好也可以把培训流程再捋一遍。"
陈锐没有犹豫太久。"好。小李调城北，你招助手。助理的工资按标准走，你亲自带。"
刘阳在旁边坐着，一直在听。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北城那边的运营压力，如果城北的监测点做起来了，我可以把慢病随访的一部分分流过去。北城的人流量就降下来了。"
陈锐点头。刘阳提出的是跨点协同的思路，城北的监测点建起来之后，北城可以把部分慢病管理病人分流过去，北城的压力减了，城北的流量也有了。这是"1+N"模式的真正意义。
周浩坐在角落里，一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陈锐看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培训系统的课我上了三门了。全科证考试的内容在过第二遍。再给我两个月，应该能考下来。"
"不给你施压。"陈锐说，"把课上完，考试的事我来安排。"
会议进行得顺畅。张婉做了会议纪要，白板上的图和每个人的分工都在笔记本上记清楚了。陈锐正要总结收尾，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小满站在门口。她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进门都是先笑的，今天没有。
"陈哥，有个新消息。"
陈锐让她进来。林小满走到会议桌边，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
"马文华的提案调整了方向。"她说，"不强制接入县医院HIS系统了，改成推荐接入县卫生局统一建设的基层卫生信息平台，这个平台目前还不存在。"
"那提案不就等于一个空壳？"刘阳问。
"不是。"林小满说，"他换了一个条件。"
会议室安静了。
"县域医共体。"林小满说，"所有医疗点必须加入县域医共体，接受县医院的业务指导和质量监督。"
陈锐没有马上说话。
医共体。这个词他之前在省人民医院的时候听说过，县域医共体，是上级部门推行的基层医疗整合模式。乡镇卫生院、社区卫生服务站全部纳入县医院统一管理。理论上讲，这是为了让优质医疗资源下沉，提高基层医疗水平。但在实际操作中，医共体的核心只有一句话，行政隶属。
一旦加入医共体，县医院可以以"业务指导"为名义，下发文件规定用药目录、处方规范、转诊标准。表面上看每一条都是为"医疗质量"好，但每一条都可以被用来卡脖子。县医院可以说"你这张处方不符合医共体规范"，可以说"这种药不在医共体目录里"，可以在转诊的时候说"转给我们指定的上级医院"。
HIS系统只是让数据透明。医共体是让陈锐的诊所从行政上归属于县医院。
这比HIS狠得多。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陈锐。
陈锐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他说。"城北照建。"
他顿了一下。
"医共体的事，不急着回应。他们现在是提案，还没落地。等落地了再说。"
"那万一他们强制要求呢？"张婉问。
"那就在强制的那一天之前，让我们有足够的筹码。"陈锐说，"城北建起来，监测点铺开，覆盖人口上去。有了规模和影响力，就不是他们单方面说了算。现在跟他们叫板，我们没资本。三个月后不一定。"
张婉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点了头。
陈锐做了收尾分工。"张婉盯设计方案和施工图，刘阳去跟刘老板对接施工报价，何雨晴安排化验室交接，周浩专心学习。林小满继续盯马文华那边的动态。"
大家陆续出了会议室。林小满走在最后，陈锐叫住了她。
"小满，刘副局长那边有没有说什么？"
"王姐说他什么都没说。就是会上提了一句'建议先征求意见'。"林小满说，"但我感觉，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有准备的。"
陈锐点了点头。刘副局长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做了。
"谢谢。你忙你的。"
下午三点半，陈锐在东城坐诊。一个五十五岁的女人走进诊室，脸色不太好。她坐下之后把手里的病历放在桌上，薄薄一本，但看得出来翻过很多次了。
"医生，我胃不舒服半年了。"
陈锐坐下来，"怎么个不舒服？"
"饭后上腹疼，隐痛，不是特别疼，就是那种闷闷的疼。有时候反酸，打嗝。"患者说，"县医院看了三次了，隔壁县也看了，都说是胃炎。药也吃了，奥美拉唑、吗丁啉，吃了都好不了几天。"
陈锐翻开她的病历。确实是胃炎，胃镜报告写着"慢性浅表性胃炎"，其他检查项目一项都没做。他合上病历。
"除了上腹疼，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没有。"
"后背呢？"
患者愣了一下。"有时候后背也疼。"
"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三四个月前。就是酸疼，说不清楚位置。"
陈锐站起来，"你躺到检查床上，我给你按一下。"
患者躺下。陈锐的手按在她的右上腹部，让她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指在胆囊的位置施加了压力，患者吸到一半的时候猛地缩了一下。
"这里疼？"
"疼。"
"呼气再试试。"
他又在右侧肩胛骨下方的背部做了叩诊，叩了两下患者就皱眉了。
陈锐直起身来。"是胆囊的问题。"
患者坐起来，一脸不解。"可是县医院的胃镜都查了。"
"胃镜只能看到胃。"陈锐说，"胆囊的问题在后背的放射痛。你饭后的上腹隐痛加上后背的酸疼，典型表现。先查个彩超，看看胆囊有没有问题。"
患者去做彩超了。半小时后结果出来，胆囊结石，一个一点二厘米的结石卡在胆囊颈部，胆囊壁增厚。慢性胆囊炎急性发作。
"你看。"陈锐把彩超片子放在读片灯上，"结石在这里，胆囊壁已经很厚了，这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估计有几年了。之前一直没查出来是因为大家都在看胃。"
患者看着片子，半天没说话。
"我查了半年胃，白白吃了半年胃药。"
"也不能说白吃。"陈锐说，"胃镜做出来你确实有浅表性胃炎，所以之前的诊断不能说错。只是没查到主要矛盾。"
患者走之前说了一句话。"陈医生，你们这诊所跟县医院不一样。县医院的医生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他就写单子。你这里是我不说的你也问到了。"
陈锐说。"那是因为县医院门诊量大，不能怪他们。"
患者走了之后，陈锐在诊室里坐了一会儿。他承认，他说"不能怪他们"的时候有一点心虚。县医院的门诊量确实大，但漏诊就是漏诊。一个胆囊结石被当成胃炎治了半年，患者吃了半年没用的药，忍受了半年不该忍的疼痛。这不是"门诊量大"能完全解释的。
他站起来洗了手，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病历。
回到办公室，陈锐调出了建设专户的余额，五百七十万。
城北项目的预算他昨晚算过，四百四十万。剩一百三十万做备用。培训系统的投入不会从建设专户出，走他自己的个人资金。
他拿起手机，拨了刘老板的电话。
"刘老板，我是陈锐。"
"陈医生，好久不见。"电话那边传来说话声和电锯的噪音，刘老板大概在工地上。
"上次东城那个装修队，我现在有个新项目。城北，一栋二层楼，三百八十平。"
"多大的活？"
"包工包料。你先估一个数。"
"两层，加一个顶层的平顶，大概多少预算范围，你有没有？"
"四百四十万总包，含土建、装修、设备、三个小点的改造。"陈锐说，"土建加装修的部分，你按两百五十万到两百八十万先看看。"
"行。明天我去现场看一眼。后天给你报价。"
挂了电话，陈锐又看了一下时间，下午五点半。
晚上八点整，陈锐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一个Excel截图。截图上是城北项目的时间表。
"第一周：设计方案+手续办理。第二周：招标+采购。第三至六周：施工。第七周：设备安装+人员培训。第八周：试运营。倒计时：五十天。"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群里就炸了。
张婉："收到。方案设计周末前出初稿。"
刘阳："明天就去刘老板那儿。"
何雨晴："化验室交接方案明天上午给你。"
周浩："课在过，考试安排随时能上。"
林小满："收到。马文华那边有情况随时报。"
陈锐看着屏幕上一行一行弹出的回复，把手机放下了。
五十天。从今天倒计时开始。第四十九天的时候，他要站在城北那栋楼的一楼大厅里，看到一个完整的社区卫生服务站。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系统面板的左上方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图标。他之前没注意到这个图标什么时候出现的。
屋子的轮廓。像一座简笔画的小房子。
他点了一下，没有反应。再点，还是没有反应。长按，还是没有反应。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有一种直觉，这座城的形态，正在从"诊所网络"向某个更大的东西演化。
他没有深究，关掉面板。
睡前，陈锐给刘副局长发了一条微信。"谢谢您斡旋。城北项目我定了，五十天挂牌。到时候请您来看看。"
回复来得比预想中快。一个字。"好"。
足够了。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明天还有四十九天，不，明天是新的一天，是倒计时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