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队撤场那天下午,陈锐站在城北新区门诊的大厅里,闻到的还是乳胶漆的味道。地上铺着保护膜,柜台上落了一层细灰。张婉在他身后说了一句,"陈哥,心电图机到了,但是好像少了根线。"
陈锐转身。张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设备箱,表情像是拆快递发现少了一个零件。
"少了什么线?"
"导联线。箱子里只有四肢导联,胸导联那根没有。"
陈锐走过去蹲下来看。箱子里的配件摆得很整齐,电源线、接地线、打印纸、四肢导联夹,都有。唯独那束六根胸导联线不在。他翻了翻泡沫衬垫,又看了说明书上的配置清单,确认了,确实少发了一根。
"联系供应商。"陈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让他们加急补发。明天能到最好,到不了就先用四肢导联做。"
张婉拿出手机拍照,对着配置清单拍了张照,又对着箱子拍了张照,然后走到外面去打电话了。
陈锐继续在厅里走了一圈。墙面刷的是淡淡的米白色,比他在图纸上看到的要暖一些。地面的防滑瓷砖铺得平整,接缝的地方处理得不错。灯是暖白LED,一排六盏,照得整个大厅亮堂堂的。进门左手边是挂号收费窗口,钢化玻璃隔断,下面留了一个递单子的缝隙。右手边是候诊区,靠墙摆了一排椅子,椅子的颜色是深绿色的。
他停了一下。
候诊区那一排椅子是深绿色的。合同上签的是浅灰蓝。
"周浩。"陈锐喊了一声。
周浩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药房的药品清单。"怎么了陈哥?"
"这个椅子,颜色不对。"
周浩看了一眼,骂了一声。他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找到家具供应商的微信。"我跟他说的清清楚楚,浅灰蓝。他给我发过来的色卡也是浅灰蓝。这怎么装上变成了深绿?"
"打电话问。"
周浩拨过去。电话响了几声通了,那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周浩说话的语气还算克制,但陈锐听得出来他在压着火。"李老板,椅子颜色不对。我们订的是浅灰蓝,你送来的这个是深绿。你看看能不能换?"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那个啊浅灰蓝没货了,我看深绿也挺好看的,就给你发了这个。要不你凑合用?"
周浩深吸了一口气。
陈锐在旁边听着,伸手把电话接了过来。
"李老板,我是陈锐。椅子的颜色跟我们签合同的时候定的颜色不一致。你说浅灰蓝没货了,为什么不提前说?"
"那个我以为差不多的嘛。"
"差很多。我们现在是诊所,颜色跟整体装修风格是搭配好的。你这深绿一放,整个候诊区的调子就变了。"
"那你想怎么样?"
"换。"陈锐说,"你安排人来拉回去,把浅灰蓝的送过来。多出来的运费你承担。"
"换的话要钱的"
"合同上写的是浅灰蓝,你送深绿属于违约。违约的责任不在我这边。你自己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陈锐等了三秒,又说了一句,"李老板,我们以后还要合作的。这次你把事情处理好,后面监测点的家具还可以找你。处理不好,我只能换人了。"
"行吧。我后天安排人过来换。"
"明天也行。我们后天就要开业了。"
"那明天上午。"
"好,谢谢。"
陈锐把电话挂了,递回给周浩。周浩接过手机的时候看了陈锐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陈锐往二楼走。楼梯的扶手是不锈钢的,摸上去有点凉。二楼的地板还没铺完保护膜,装修留下的灰脚印踩得到处都是。慢病管理室的门牌已经贴上去了,健康教育室的门牌也贴了。他走到最东边那个空房间门口,上次开会的时候他特意让张婉留出来的那个房间。房间很小,大概十二三个平方,目前空空的,只有顶灯和一扇朝东的窗户。窗外能看到城北那条主干道,车来车往。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个房间将来放什么,他现在还不确定。但留着总比临时找地方强。
楼下传来物流车倒车的提示音,滴滴滴,又一批设备到了。
陈锐下楼的时候,一辆厢式货车正停在门口。后厢门打开,两个穿工装的搬运工正在往下卸货。一个大纸箱上印着"全自动血细胞分析仪"的字样,另一个长条箱子上印着"立式压力蒸汽灭菌器"。
张婉打完电话回来了,正在跟物流单核对。"心电图机的导联线供应商说明天加急发,顺丰到付。血常规仪到了,消毒柜也到了。"她在一张单子上打勾。
"网络呢?"
"方旭说电信明天上午来拉光纤。医保系统的调试安排在明天下午。"
陈锐点了点头。他看了一下时间,下午两点二十。今天是倒计时的第三天。按计划,后天上午八点半正式开诊。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外面的阳光很好。九月的云山,暑气还没完全退,但早晚已经凉下来了。城北这条街不算热闹,对面是几个汽修店和一家五金店,再往前走两百米有一个公交站。人流量比不上西街,但周围的住宅小区不少,旁边三个新建的商品房小区,入住率大概在六成左右。加上后面的城中村,覆盖的人口基数应该够。
陈锐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街面。方旭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陈哥,电信那边说光纤端口不够,可能要等。"
"等多久?"
"至少一个星期。"
陈锐站起来,"那不行。后天就要开业,没有网络连医保都刷不了。"
"我知道。"方旭说,"我刚才跟他们交涉了。他们说可以先拉一条临时的ADSL先用着,等光纤端口扩容完了再换。ADSL慢是慢一点,但刷医保、挂号、开处方够用了。"
"让电信的人明天上午来,先把临时线接通。"
"我已经跟他们约了早上八点。"
陈锐拍了拍方旭的肩膀。方旭做事越来越利索了。刚来的时候还是一个只知道按指令办事的年轻人,现在已经开始主动找解决方案了。
门外又来了一个人,孙磊。他骑着一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工具箱。车停稳之后他解下工具箱提在手里。"陈哥,我来看看水电。周浩说排水管有问题?"
"周浩在卫生间那边,你去看一下。"
孙磊提着工具箱进去了。陈锐跟在他后面。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分男女两个隔间,中间是一个洗手区。周浩正蹲在男卫生间的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在摸墙角的排水管接口。他的白衬衫上蹭了一道灰。
"你看这里。"周浩指着墙角的排水管。
孙磊蹲下来看。管道的接口处有一个明显的缝隙,用手一摸,接头的地方只有薄薄一层胶水。孙磊皱了皱眉。"这谁做的?"
"装修队。"周浩说。
孙磊站起来,顺着管道走向往外看。水管从卫生间的墙角穿出去,沿着外墙往下走,然后埋进地面。他走到外面,沿着外墙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表情更差了。
"排水管没有接到市政管网。"
陈锐看着他。
"装修队只把管接到了化粪池。"孙磊说,"但化粪池的出水口没有接到市政污水管。也就是说,污水排不出去。"
"环保验收过不了?"陈锐问。
"过不了。"孙磊摇头,"环保验收的时候人家一看就知道了。这事不解决,开业了也是违法的。"
陈锐站在原地,没说话。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装修队已经撤场了,再叫回来不现实。重新找人接排水管,时间上来不来得及?现在是下午三点,如果今天能搞定,还来得及。如果拖到明天,后天开业就悬了。
"我们自己干。"陈锐说。
孙磊愣了一下。"自己干?"
"你懂水电,你指挥。我、周浩、方旭、刘阳,都上。"
孙磊看了看那根排水管,又看了看陈锐。他犹豫了两秒,点了头。"行。我先去买管子和接头。你们把管沟挖出来。"
孙磊骑着电动车走了。陈锐拿起手机打给刘阳。
"刘阳,你在哪儿?"
"总店。刚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怎么了?"
"过来城北一趟,带把铁锹。"
"铁锹?"
"挖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马上到。"
陈锐挂了电话。他走到诊所外面,沿着外墙走了一圈,找到排水管出口的位置。那是一根白色的PVC管,从墙根伸出来,在地面上拐了一个弯,然后埋进土里。埋的深度很浅,大概只有二三十公分。他蹲下来用手拨了一下管口周围的土,松的,说明埋的时间不长,土还没压实。
方旭也出来了。他看了一眼那根管子,没多问,转身去找铁锹了。
周浩从屋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把铁锹,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找来的。他已经把衬衫袖子卷到了胳膊肘,领口的扣子也解开了两颗。
"挖多少?"
"孙磊说,从接口到市政管网,大概六米。"陈锐比划了一下距离,"就从这里,沿着墙根一直挖到外面的马路边。深度要够,至少六十公分。"
周浩没说话,一锹踩下去。铁锹入土的声音很闷。
陈锐也拿了一把铁锹,蹲在管子接口的另一侧开始挖。方旭从隔壁五金店借了一把镐头回来,三个人沿着墙根一字排开,开始挖管沟。
太阳很大。九月的下午,地面的热气还没散。陈锐挖了不到十分钟,后背就湿透了。铁锹柄摸上去粗糙,他手上很快就磨出了水泡。
刘阳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四十分。他骑着一辆共享电动车来的,车筐里放着一把铁锹。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把铁锹拿下来,看到三个人蹲在地上挖沟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们这是"
"装修队偷工减料,排水管没接市政管网。"陈锐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今天必须接好。"
刘阳也没多说什么,把外套脱了放在电动车的车座上,挽起衬衫袖子,拿起铁锹加入了他们。他的白大褂下面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T恤,袖子挽到肩膀,露出两条胳膊。
"你们诊所的医生还干这个。"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停下来看了几眼,笑着说了一声。
"自己动手,丰衣遮雨。"刘阳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管沟越挖越深。土越来越硬,表层是松土,下面就是黏土了,锹踩下去要用整个人的重量压。陈锐的手掌已经磨红了,水泡破了之后黏在锹柄上,每握一下都疼。他没停下来。
孙磊回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他电动车后座上绑着几根PVC管,车筐里放着弯头、三通和专用胶水。他看了一眼挖出来的管沟,点了点头,"深度够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专业了。孙磊在地上把管子按照尺寸裁好,接口处涂上PVC胶水,把弯头和三通接好。他在管子接口的地方加了两道加固环,"装修队只涂了一层胶,那肯定漏。至少要两层。"
陈锐在旁边看着。孙磊干活很利索,裁管、涂胶、对接、加固,每个动作都很熟练。他想起孙磊的简历,之前干过三年的水电工,后来考了健康管理师证才转的行。手法还在。
管子全部接好之后,孙磊把整根管道放进管沟里,对准接口,一段一段地敲进去。他让陈锐在另一端扶着,自己在这端调整角度。
"好了,试水。"
方旭提了一桶水过来,从卫生间的洗手台倒进去。水流顺着管道往下走,从新的接口处流过去,没有任何渗漏。水从管道末端排出来,顺着坡度流进了市政管网的接口。
"过了。"孙磊说。
陈锐蹲在管沟边上,看着水从管口顺畅地流出去。他松了一口气。
"回填。"
五个人又挖了一个小时的土,把管沟填回去。刘阳填土的时候铲到了石子,溅起来的土块打在周浩的裤腿上。周浩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填。
七点十分,管沟全部填平。孙磊最后踩了几脚把土压实,又在上面撒了一层碎石子做标记。五个人站在墙根下,浑身都是汗和泥土。
"明天电信来拉网线。"陈锐说,"后天上午八点半,准时开门。"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新网点激活进度86%,预计42小时后可投入使用。"面板的左上角,那个小房子的图标闪了一下,像是一个心跳。
陈锐把注意力拉回现实中,走进诊所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张婉已经把候诊区的椅子重新摆好了,虽然颜色不对,但至少排列整齐。挂号窗口的电脑已经通电,屏幕上显示着挂号系统的登录界面。药房的货架上,周浩下午摆好的药品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抗生素一层、降压药一层、降糖药一层、心脑血管一层。标签全部朝外,跟东城总店的摆放习惯一致。
二楼的慢病管理室里,检查床已经铺好了床单。健康教育室的白板上什么都没写,但投影仪已经装好了。最东边的那个空房间还是空着,门虚掩着。
陈锐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前,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全黑了。城北这条街的路灯亮了,昏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远处有车灯在移动,靠近又远离。街道很安静,跟西街的晚上完全不一样。西街那个位置,晚上九点还热闹,路边的烧烤摊、小卖部、药店,灯火通明。城北这边,过了七点街上就没什么人了。
但陈锐觉得这样也行。慢有慢的好处,患者来的时候不用挤,停车也方便。而且周围都是住宅区,步行来看病的人不会少。
他回到一楼。张婉正在前台整理文件,开业要用的各种表格、登记簿、医保刷卡流程单。她忙得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但表情是专注的。
"张婉,差不多了,今天先这样吧。"
张婉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我再把这些表格理完就走。"
"别太晚。"
"知道了。"
陈锐走出诊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八点半,电信来拉网线。十点医保系统调试。下午自由准备。后天上午八点半,正式开诊。"
消息发出去,第一个回复的是何雨晴,"东城这边正常运转,后天上午我过去帮忙。"
孙磊回了一个"收到"。
刘阳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周浩回了一个"OK"。
方旭回了一长段:"电信约好明天八点。医保系统的调试人明天十点到。如果有变动我会第一时间更新。"
陈锐看完消息,把手机收进裤兜里。他骑上电动车,准备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林小满打电话来了。
他接起来。
"陈哥,开业是后天?"
"对,后天上午八点半。"
"王姐说马文华今天没来医院。"
陈锐握着手机,顿了一下。"请假了?"
"也没请假。就是没来。王姐打电话也没人接。"
"可能有事吧。"
"嗯好像是去市里了。"
"市里?"
"王姐听办公室的人说的,说他今天一早就开车去市里了。不知道干嘛。"
陈锐没说话。市里。马文华去市里能干什么?市卫健委?市卫生局?还是别的什么?
"行,我知道了。你盯一下,有情况再告诉我。"
"好。陈哥,后天开业顺利啊。"
"谢谢。"
挂了电话,陈锐把手机放进裤兜里,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走。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把马文华的事先放在一边——后天开业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马文华那边,等他回来了再说。
回到家,他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手上的水泡破了的位置还在隐隐发疼。他贴了两个创可贴,坐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睁开眼睛拿起来看,是张婉发来的照片。照片上是城北诊所的大门,卷帘门半拉着,门外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云山县陈锐诊所·城北分站"的门牌上。门牌是上午刚装上的,白底蓝字,看起来简洁干净。
张婉发了一行字:"陈哥,门牌装好之后的样子,你看看。"
陈锐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回文字。他保存了照片。
他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覆盖率65,宜居指数119,医疗指数70。面板左侧多了一个新标签,"区域医疗网络",灰色的,还没激活。他点了一下,弹出一个提示框:"该功能将在新网点激活后解锁。"
后天的这个时候,这个灰色标签应该就亮了。
陈锐关掉面板,躺在床上。
明天还要早起。还有一堆事没做完。电信拉网线、医保调试、椅子换颜色、药品入库清点、人员排班、开门前的最后一次清扫。
扩张的第一步,迈出去了。而且他没有退路。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手机屏幕的光灭了,房间里暗下来。窗外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远光灯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又消失了。
陈锐的脑子里还在转,马文华去市里干什么?但他没有深想。后天先开业。开完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