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八点二十分，陈锐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五个人。他愣了一下，还没正式开业，哪来的患者？走近一看，两个是西街的老患者，专门跑过来捧场的。另外三个他不认识。
"陈医生。"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从台阶上站起来，笑着迎过来，"听说你这边开新店了，我过来看看。西街那边我去了几回了，每次都排半天队，这边离家近。"
"您是附近的？"
"就后面那个小区，走路五分钟。"
陈锐跟他说了两句话，然后掏出钥匙去开门。卷帘门拉上去的时候发出哗啦的声响。门开了之后，一股淡淡的乳胶漆味道飘出来，昨晚通风了一整夜，味道还没散完。
他开了灯，打开空调。张婉跟在后面到的，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她从早餐摊买的包子和豆浆。她看到门口有人在等，赶紧把袋子放在前台，开始开电脑、启动挂号系统。
"陈哥，医保系统能试一下吗？"
陈锐走过去，在挂号系统的界面输了一个测试账号。系统响了一声，连接成功了。方旭昨天跟电信的人忙到下午四点才把网络调通，下午又跟医保系统的调试工程师对接到六点多。效果不错，至少开机没出问题。
"可以。"陈锐说，"开始挂号吧。"
八点半，第一波患者进来了。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碎花短袖，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她一进门就东张西望，把整个大厅打量了一遍。
"你们这新开的，干净是干净。"她说，"陈医生在不在？我专门找他看的。"
"在的。"张婉帮她挂号，"您哪里不舒服？"
"血压高，好几年了。原来在县医院看，后来听隔壁老张说这边看得好，我专程过来的。"
陈锐带她进了第一诊室。常规的高血压复诊，量血压、问用药情况、开药。过程很顺利，患者也很配合。但开头顺利没持续多久。
第二个患者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一进来就说:"医生，你给我开个头部的CT。"
"CT？"陈锐看着他，"你哪里不舒服？"
"头疼。一个多星期了，一直不好。我怕脑子里长了东西。"
陈锐让他坐下来，开始问诊，疼痛的位置、性质、持续的时间、有没有伴随症状。问下来发现，头疼的位置是双侧颞部胀痛，跟睡眠不好和压力大有关系。没有恶心呕吐，没有视力变化，没有肢体麻木。
"你的情况，大概率是紧张性头痛。"陈锐说，"跟休息不好有关系。不需要做CT。"
"你不做CT你怎么知道不是别的毛病？"男人脸上带着怀疑。
"CT有辐射，没必要做的时候不做。我先给你做体格检查，如果检查结果有异常，再考虑CT。"陈锐让他站起来，检查了颈部的肌群，双侧斜方肌和胸锁乳突肌有明显的压痛点。"你平时工作时间长不长？看电脑多不多？"
"做设计的，一天至少对着电脑十个小时。"
"这就是原因。长时间低头看电脑，颈部肌肉持续紧张，牵扯到头皮引起头痛。你先试着调整工作时间，我开一些放松肌肉的药，观察一周。如果一周后还没好转，再来做CT。"
男人将信将疑地拿着处方走了。张婉后来跟陈锐说，那个男人到前台问了一句"这个医生是不是怕我花不起钱"，张婉回了他一句"陈医生是不让你花冤枉钱"。男人没再说什么，交了费去药房拿药了。
第三个患者是一个六十五岁的大爷，糖尿病复诊。他坐下来之后第一句话是:"陈医生，我那个血糖药能不能换一种？"
"为什么要换？现在吃的是什么？"
"二甲双胍，一天两片。吃了半年了，血糖控制得还行，但我老是拉肚子。"
陈锐翻开他的病历，糖化血红蛋白6.8%，空腹血糖6.3mmol/L，控制得确实不错。但二甲双胍确实有一个常见的副作用，就是胃肠道反应，有一部分患者吃了之后会出现腹泻。
"你可以改成二甲双胍缓释片。缓释片在肠道里慢慢释放，对胃肠道的刺激会小很多。剂量不变，还是一天两片。"
"缓释片贵不贵？"
"贵不了太多。一片大概比普通的多几毛钱。"
大爷想了想，点了头。"那就换缓释片试试。"
陈锐开了处方。大爷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这边人少，县医院那边排个队要老半天，又不让多问，问三句就不耐烦了。"
陈锐笑了笑，没接话。
上午九点半，门诊开始忙起来。门口进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专程来找陈锐的老患者，有被路牌吸引进来的新面孔，也有陪家人来看病的。候诊区深绿色的椅子上坐了六个人，还有人站着等。
"陈哥，医保断了一下。"张婉从前台探出头来说。
陈锐从诊室走出来。张婉指着电脑屏幕，医保系统的登录界面卡住了，一直在转圈。
"多久了？"
"大概三分钟了。"
陈锐走到前台看了一眼。网络没问题，微信能发，网页能打开。是医保系统那边的服务器卡住了。他拿起电话打给方旭。
"方旭，医保系统上不去了，你那边能看一下吗？"
"我看看。"电话那边传来键盘声。大概过了两分钟，方旭说:"医保中心那边的服务器现在高负载，上午很多医院同时上线。他们说在扩容，可能要等二十分钟。"
陈锐放下电话，对张婉说:"先用自费挂号，等医保恢复了再补录。"
张婉点了点头，从前台抽屉里拿出一叠自费挂号单，开始手写登记。
药房那边也出了状况。一个新来的护士找不到药品的摆放位置，替米沙坦放在哪一排，格列齐特又放在哪一排。周浩在药房里面，一边发药一边带着新护士认位置。
"降压药全在这一排，从左往右是ACEI、ARB、CCB、利尿剂。降糖药在上面那一排，二甲双胍、磺脲类、DPP-4抑制剂。"
新护士小李小声说:"我记不住这么多分类"
"你先记住大类。"周浩说，"患者拿处方来的时候，你看处方上写的药名，在电脑里查一下分类，再去找对应的位置。慢慢就熟了。"
小李点了点头，手里攥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抄了几种常用药的位置。
十点二十分，候诊区的叫号器突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滴，"
声音太小了。坐在角落里的一个患者根本没听到，另一个患者听到了但不确定是不是叫自己。
"这声音也太小了。"周浩从前台走到候诊区，看了一下叫号器的位置，挂在挂号窗口上方的墙角。距离远，声音被空调的风声盖住了。
"先这样。"陈锐说，"中午我让方旭换一个大功率的。"
周浩想了想，从前台拿了之前备用的扩音器，放在候诊区的窗台上。"请九号患者到第二诊室就诊，"他对着扩音器说了一声。声音大了不少，候诊区的人都听到了。坐在角落里那个患者也站了起来。
十点半，门口进来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扶着另一个中年男人。扶着的那个右手上裹着一块毛巾，毛巾已经被血浸透了，血顺着毛巾往下滴，在地上留下了一串深红色的圆点。
"医生！医生！他手被电锯割了！"
陈锐从诊室出来，快步走过去。扶着人的那个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说:"我们是旁边工地的，他在锯木板，手滑了一下，锯到手指了。"
陈锐把受伤的工人带到处置室，小心地解开毛巾。血已经凝住了表面，但毛巾一拿开，血又渗出来了。伤的是右手食指和中指，从指腹斜着切到了指节侧面，伤口大概有三厘米长，深度目测快接近骨膜了。好在没伤到肌腱，手指还能动。
"刘阳。"陈锐喊了一声。
刘阳从第二诊室出来，看到处置室里的情况，他快步走进来。他看了一眼伤口，"清创缝合，我来做。"
陈锐没说话，站在旁边。
刘阳戴上手套，开始清创。他的动作很稳，先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把表面的血痂和碎屑冲掉，然后用碘伏消毒。工人的手指在轻微地发抖——电锯割伤的那一刻神经末梢还没缓过来，麻醉过后的疼才是真疼。
"打麻药的时候有点疼。"刘阳说了一声，然后开始注射利多卡因。工人咬了一下嘴唇，没喊。
陈锐在旁边看着。刘阳的缝合手法很标准，从伤口最深的地方开始缝，逐层对合，针距均匀，每一针的张力都控制得刚好。五针就缝完了，干净利落。
刘阳缝完之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然后用敷料包扎。"好了。三天后换药，十二天拆线。这几天别碰水，别干重活。"
受伤的工人看了一下包扎好的手指，表情松弛下来。刚才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放下来了。
工头，就是扶着受伤工人的那个，站在处置室门口，全程看完了刘阳的操作。他问:"缝了多少钱？"
"挂号费加处置费，大概一百多。"张婉在前台说。
工头点了点头，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前台上。"我们工地在北边那个新楼盘，离你们这儿最近。以后工地上的伤，都来你们这儿。便宜，手艺也不错。"
刘阳摘了手套，洗了手。他出来的时候陈锐正靠在走廊墙上看着他。
"缝得不错。"
刘阳看了他一眼，没笑，但眼睛里有光。"这种小伤在省城急诊科一天能处理七八个。"
"但你在云山县，你是唯一一个能做这种清创缝合的外科医生。"
刘阳沉默了几秒。"也是。"
中午十二点，陈锐让张婉统计了一下上午的接诊量，十五个人。对于一个新开业半天的小诊所来说，这个数字相当不错了。
陈锐买了盒饭，六个人围在前台后面的小桌子上吃。菜是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一个凉拌黄瓜，米饭是散的，有点干。但每个人都吃得很快。
"上午的问题，我们捋一遍。"陈锐把盒饭放下，拿出手机备忘录。"第一，叫号器的声音太小，中午换。第二，医保系统的高峰期卡顿，方旭你下午跟医保中心确认一下扩容时间。第三，药房的药品位置，小李还不熟，周浩你下午再带她走一遍。第四，"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刘阳。"第四，处置室的无菌包只备了五个，今天上午就用了一个。下午再加备十个。万一晚上再来急诊。"
刘阳点了点头。
"对了，镇痛药也要备。"刘阳说，"清创缝合之后有些患者疼得厉害，我们这边布洛芬和酮咯酸氨丁三醇都备着。但酮咯酸要跟患者说明，只能短期用。"
"知道了。"周浩在药房的清单上又加了一笔。
吃完饭，陈锐把方旭叫过来，让他去换叫号器。方旭去了对面五金店，买了一个功率更大的小喇叭。装好之后试了一下，声音大了两倍。
"可以了。"陈锐说。
下午的节奏比上午顺多了。医保系统在下午一点半恢复了，之前自费挂号的几个患者陆续回来补录了医保报销。叫号器的声音大家都能听到了，候诊区不再需要人喊。小李在周浩的指导下也记住了大部分常用药的摆放位置，发药的速度快了不少。
新面孔越来越多。一个住在附近的大姐带着孩子来看感冒，一个退休教师来量血压，两个年轻女孩来咨询入职体检的事。还有几个是路过的时候看到门牌进来的，"这什么时候开的？以前没见过。"
"今天第一天。"张婉每次都笑着回答，然后递上一张宣传单。
下午三点，何雨晴打电话来问情况。
"怎么样？第一天忙不忙？"
"还行。"陈锐靠在二楼的窗台边，"上午十五个，下午又来了八九个，到现在一共二十四了。"
"有没有出什么问题？"
"小问题，医保卡了一次，叫号器声音太小，护士找不到药。都解决了。"
"那就行。"何雨晴说，"东城这边今天也不忙，明天我过去帮一天。"
"好。"
挂了电话，陈锐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看了一下外面的街道。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路面上，街对面五金店的老板坐在门口抽烟，看到陈锐站在窗口，朝他点了一下头。陈锐也点了一下头。
他下楼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张大爷，西街的老患者，高血压、冠心病，每半个月来开一次药。他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看到陈锐下楼就笑了。
"陈医生。"
"张大爷，您怎么跑这边来了？西街那边也可以开药的。"
"我知道。"张大爷说，"但我听说你这边开了新店，我过来看看，顺便开个药。西街那边人太多，每次去都要等。这边离家也近。"
"您住这边？"
"我儿子在这边买了房。我有时候过来住。"张大爷把病历本递过来，"还是那句话，血压控制好了，就烦不了。"
陈锐接过病历本，带他进了诊室。量完血压，开了药，张大爷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陈锐的肩膀。
"陈医生，好好干。你这人靠谱，开多少家店我都来找你。"
陈锐送他到门口。张大爷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门牌，嘴里念了一句"云山县陈锐诊所·城北分站"，然后走了。
下午五点半，最后一批患者看完。张婉在电脑上做了收银结算，周浩在药房盘点药品，小李拿着抹布擦大廳的台面。刘阳在处置室里整理器械，把用过的镊子和止血钳泡在消毒液里。
陈锐在前台看了一天的接诊记录，二十七个人。刚开业的头一天，没有任何宣传投入，全靠路牌和老患者的口碑，二十七个人。这个数字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打开系统面板。覆盖率那一栏的数字停在68，比之前跳了3个点。宜居指数119跳到了121。医疗指数从70跳到了71。三组数字全部向上。
面板左侧的"区域医疗网络"标签不再是灰色了，它亮起来了。
陈锐点了一下，弹出一个窗口，"区域医疗网络功能已解锁。该功能将实现多网点数据互通、患者档案共享、药品库存联动。"他往下翻，看到了一行小字，"激活条件:覆盖率≥75，且至少拥有一个二级网点。"
二级网点。他之前在东城开业的时候，系统提示过"一级网点"。那城北这个算不算一级？二级又是什么标准？系统没说清楚。
他看了几遍那行小字，把它记住了。75。差7个点。城北开业之后覆盖率的涨幅是3个点，从65涨到了68。按这个速度，再开两个类似规模的网点，差不多就能到75。
但二级网点是什么意思？比城北更大的？还是功能更全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这些问题等有时间再看，现在先关注运营。
下午六点，陈锐在关门前又检查了一遍所有房间。每个房间的灯关了，空调关了，门窗锁了。最后一个检查的是东边那间空房间。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太阳快落山了，光线从朝东的窗户射进来，橙黄色的光铺了一地。
他关上门，回到一楼。林小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陈哥，第一天开业怎么样？"
"还行。二十七个人。"
"这么多？"林小满睁大眼睛，"都没打广告，第一天就二十七个人？"
"老患者带过来的。"
林小满走进来看了看，接过张婉递给她的一张宣传单，念了出来，"云山县陈锐诊所·城北分站，全科门诊、慢病管理、清创缝合、健康体检"她把宣传单折了起来，喝了口奶茶。
"陈哥，有个事跟你说。"
"说。"
"马文华昨天去市里了，王姐说的。去了市卫健委。"
陈锐看着她。林小满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
"她在办公室听说的，马文华昨天一早就开車去了市里，到下午才回来。具体去干什么，没人知道。但办公室主任跟他聊了两句，他说是'去办点事'。"
陈锐点了点头。他想起昨天林小满打电话说马文华没来医院的事。当时他没深想，现在看来马文华确实在做事——是去市里了。
"好，我知道了。"
林小满看他没多问，也不再多说了。"那我先走了，陈哥。明天再来看。"
"好。"
林小满走了之后，陈锐在前台站了一会儿。张婉已经整理完了单据，在收拾桌面。
"陈哥，今天就这样？"
"就这样。关灯走人。"
张婉关了前台的灯。陈锐拉了卷帘门，锁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街道上没什么人了，远处有一辆洒水车经过，音乐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陈锐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走。
城北的街头，晚风吹在脸上，干燥的路面被洒水车喷湿了，空气里有一股尘土刚被压下去的气味。
他感觉这条路走对了。
回到家，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十几条，张婉发了今天的接诊统计截图，周浩发了药品消耗登记表，方旭发了医保系统扩容的确认通知，何雨晴在群里说了一句"明天我过来，有什么需要带的？"
孙磊回了一句:"带两份酸菜鱼，谢谢。"
群里笑成一片。
陈锐没回消息。他翻到系统面板，点开那个亮起来的"区域医疗网络"标签，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激活条件:覆盖率≥75，且至少拥有一个二级网点。"
他盯着"二级网点"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回想起上次系统提示新模块的时候，弹窗里有一句话，"该功能将实现多网点患者档案共享、远程会诊、药品库存联动以及，政策风险预警。"
政策风险预警。
这个功能的名字让他心里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