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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一号的早上，陈锐都会提前半小时到诊所，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调出系统面板。这个月的数字有点意思。覆盖率68，比上个月净增3，全靠城北新区撑起来的。但宜居指数只涨了2，卡在121不动。
他盯着屏幕上的三组数据看了一会儿。覆盖率和医疗指数都在涨，宜居指数涨得越来越慢。这说明什么？说明单靠诊所本身对居民生活质量的提升遇到了瓶颈。看病方便了，但住得舒不舒服是另一个维度的事。
去掉运营成本和城北项目的开销，按照目前的现金流入速度，下一个网点的资金不是问题。
他把面板关了，站起来走到窗前。东城外面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排了七八个人，送小孩子上学的电动车在路边穿梭。门口已经有几个老患者在等了，他们知道陈锐的习惯，每天早上八点前会到，提前来就能早点看上。
陈锐从办公室出来，开了门。张婉比他晚到了五分钟，看到门口已经有人，加快了脚步。
"陈哥早。"
"早。今天一号，下午开个月度会。每个人把手头的数据带一下。"
"好。"
一整个上午，陈锐都在接诊。城北开诊之后，总店的流量没降，反而因为口碑扩散又涨了一批。上午看了十六个患者，从八点半看到十二点半，中间只喝了一杯水。老患者见面都会问一句"城北那边怎么样"，陈锐每次都回"还不错"。
中午吃完午饭，陈锐把所有人叫到了会议室。何雨晴从东城过来了，刘阳也带了城北的数据过来。会议室的白板上还是上次那幅手画的平面图，不过旁边多了一些草草写下的数字。
"先从上个月的运营情况说起。"陈锐坐在桌首，"张婉，你先来。"
张婉翻开笔记本。"上个月总店加城北一共接诊四百八十七人次，比前一个月增长百分之十五。城北开业第一周接诊一百零三人，第二周一百一十二人，第三周一百零九人。数据已经稳定下来了。按单日算，平均每天十六到十八个人，周末少一些。"
"药品消耗呢？"
"总店和城北的药品总支出是三万二。其中抗生素占百分之十二，降压降糖药占百分之三十八，剩下的是感冒药、止痛药、消化系统用药。周转周期大概二十天，目前没有积压。"
陈锐点了点头。周浩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常用药已经按用量做了备货调整。开诊第一周出现过的断货现在不会再出现了。"
"刘阳。"陈锐看向他。
刘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A4纸，展开来放在桌上。"上个月两台机器一共做了二十三台小手术。清创缝合十一台，脓肿切开引流四台，体表肿物切除三台，拔甲两例，外耳道异物取出两例，还有一例是足底异物取出。"
"并发症？"
"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张婉带头鼓了两下掌，其他人也跟着拍了几下手。刘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
"我建议进一台便携B超。"刘阳说。
陈锐看着他。
"城北那边慢病管理的病人，有不少是老年人。胆囊、肾脏、甲状腺的问题用B超筛查很方便，不用都往总店送。如果能配一台便携式的，我可以在社区做筛查。"
"预算大概多少？"
"国产的，十几万。"
陈锐想了想，"你把型号和报价整理一下，下周给我。"
刘阳点头。
"孙磊。"陈锐看向他。
孙磊往后靠在椅背上。"上个月外出服务做了三次。第一次是城北后面那个村的敬老院，量血压、测血糖，看了三十一个老人。第二次是去一个低保户家做居家护理，一个中风后遗症的老人家，给他做了压疮护理和肢體功能训练。第三次是去城西一个村做健康宣教，讲的是高血压的日常管理。三次一共覆盖八十七个人。"
"村委那边反馈怎么样？"
"挺好。第三次去的时候村支书留我吃饭，我没吃，他塞了一袋自己种的橘子。"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下个月计划做四次。城北新开的那个村还没去过，我想把那边也覆盖上。"
"可以。"陈锐说，"你跟村委会先联系，定了时间报给我。"
何雨晴没在会议桌上发言。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会议快结束的時候，她看了陈锐一眼，那一眼的意思陈锐看懂了。她有话要说，但不是在这里说。
"那就先这样。"陈锐说，"下个月的目标，总店加城北的月接诊量争取破五百。孙磊外出服务增加到四次。刘阳把便携B超的方案给我。散会。"
大家陆续出去。何雨晴走在最后，陈锐叫住了她。
"什么事？"
何雨晴把会议室的門关上。她坐下之后，把笔记本翻到了中间一页。
"上个月在城北接诊的病人里，有几个是从县医院转过来的。"
陈锐看着她。
"前天下午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高血压，县医院开了硝苯地平，吃了两个月，血压一直降不下来。他说在县医院挂了号，等了两小时没看上，直接打车到城北来了。到了之后量血压，高压一百八。我给他换了氨氯地平联合依那普利，三天后复查，已经降到一百四了。"
"就一个？"
"不是。"何雨晴说，"上周还来了一个，胆囊结石，县医院建议手术，病人不想做，想先保守治疗试试。还有这周一個糖尿病患者，县医院开的胰岛素方案控制不好，来找我们调方案。我大概统计了一下，就这个月已经有四个县医院过来的患者了。"
陈锐靠在椅背上。
"马文华要是知道这个情况，不太舒服。"何雨晴说，"患者跨区就诊不是大事，但如果是县医院排队长、服务差导致的流失，马文华不能接受。他这个人好面子。"
"你怎么看？"
"我在想，城北开诊之后，周围几个小区的居民有一部分以前是在县医院看病的。现在他们发现走路就能到我们这边，还不用排队，自然会过来。是病人自己选过来的。但马文华不会这么看。"
陈锐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对。"他说，"不是我们抢的，但他不会放过我们。"
他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林小满发的微信:"陈哥，中午有空吗？跟你说个事。"
陈锐回了三个字:"现在来。"
林小满不到十分钟就到了会议室门口。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瓶矿泉水，额头上有一点汗。
"陈哥，雨晴姐。"
她坐下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马文华这周又去市卫健委了。两次。"
陈锐看着她。
"第一次是周二，第二次是昨天，周四。王姐说他每次去都是上午走，下午回。具体跟谁见面，谈什么，办公室那边没人知道。但王姐说，马文华回来之后情绪不太好。"
何雨晴接过话:"情绪不好？"
"嗯。王姐说他周四回来之后在办公室摔了一支笔。办公室的人都不敢说话。"
陈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两次了。上一章去一次，这一周又去两次。马文华在云山县经营了十几年，跟局里的关系一直维持得不错。他频繁往市里跑，说明事情已经超出了县一级的处理范围。
"小满，王姐那边能不能再多问一点？"
"她已经在留意了。但她不敢直接问，只能听。办公室的人闲聊的时候偶尔会提到一两句。"
"够了。你让她别冒险，听到什么算什么。"
林小满点头。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陈哥，我听王姐说，马文华这几次去市里，带的人都是医保办的主任。"
医保办的主任。陈锐把这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
何雨晴等林小满走了之后说:"你打算怎么办？"
"城北继续运营。南边的网点加速。马文华去市里干什么，等他自己浮出来。"
"如果他做的事对你不利呢？"
"那就等不利的那天来了再说。现在我们猜也猜不到。"
何雨晴看着他，没有追问。
当天晚上，陈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把所有资料摊在桌面上。他打开手机地图，放大到云山县的南边，南边镇。从地图上看，南边镇距离城北大概十公里，镇上有一个乡镇卫生院，覆盖周边五六个村。人口大概在一万二左右，比城北片区少一些，但胜在集中，镇中心的人口密度高，商业配套也齐全。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数字。南边镇。月租。装修。设备。人手。时间。他把数字列出来，加了一下，划了又重写。笔记本上多了几个圈和箭头。
他打开系统面板，又看了一遍那个"区域医疗网络"的详细信息。他一条一条往下读:
"多网点患者档案共享:患者在任何网点就诊，其他网点可调阅完整病历。"
"远程会诊:覆盖范围内的网点之间可发起视频会诊。"
"药品库存联动:各网点药品库存实时显示，可跨店调配。"
"区域健康数据统计:显示覆盖范围内人群的健康指标分布。"
"转诊通道:网点间双向转诊，无缝对接。"
最后一行:
"政策风险预警:基于区域医疗政策变动和竞争态势，自动评估风险等级。"
他点了一下"政策风险预警"，弹出一个提示框:"该功能尚未激活。当前覆盖率68/75，距离激活条件还差7个点。建议加速扩张以激活此功能。"
政策风险预警。系统为什么要给一个诊所提供这个功能？说明系统的开发者，或者系统本身，知道外部政策环境是有风险的。它不是让你闷头建网点，它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冲。
陈锐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75/100。两个月。"
合上笔记本，手机响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陈建国"。
他接起来。
"陈锐，你今天有没有空接个电话？"
"什么电话？"
"有人打电话到我这里，问你在省城的事。"
陈锐握紧了手机。"谁打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他说是市卫健委的。"
陈锐没说话。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问你之前在省人民医院的事，工作时间、科室、离职原因。我没说太多，就说你在那边干得好好的，自己回来的。他问得挺细。"
"他有没有说自己叫什么？"
"说了。姓孙。孙主任。"
陈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市卫健委的人打电话到父亲的手机上去了。这是背景调查——走正常流程的话，应该打给他本人或者工作单位，不会查到他父亲那里。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查他。而这个人能调动市卫健委的资源。
马文华去市里是去递材料的。
"爸，他再打来你就说不知道，让他直接找我。"
"陈锐，你没什么事吧？"
"没事。正常的工作核查。"
他挂了电话。房间里安静下来。空调的风声很小，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他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系统面板，覆盖率68，距离75还差7个点。按目前的速度，最快也要两个月。
两个月。马文华会不会给他两个月？
他重新打开笔记本，在南边镇的旁边画了一个圈。
不等了，明天就开始看南边镇的场地。
手机屏幕上的系统面板闪了一下，那行字还在，"政策风险预警:未激活。"
陈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锁屏，拿起来钥匙，走出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桌子，那张白板上还留着下午开会时写的字。张婉的笔迹工工整整地写着:"下月目标:接诊量破500。"
他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