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方旭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陈锐正在看一个咳嗽的病人。
患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建筑工地干活,咳了半个月没好,今天才舍得请假来看。陈锐把听诊器从对方胸口移开,正打算开个胸部X光的单子,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方旭。
“陈哥,卫健委那边说,咱们城北新区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复核没通过。”
陈锐手里的笔停了。
“什么原因?”
“他们没有给理由。只说材料不全,退回重交。”
“缺什么材料?”
“我追问了,那边就说不知道,让重新准备一份交上去。陈哥,这事不对。”方旭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我交上去的材料是按清单准备的,每一项都核对过,怎么可能不全?”
陈锐沉默了几秒。患者坐在对面,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先别急,”陈锐说,“我这边看完病人就过来。”
他挂了电话,继续开单子。开完单子,患者站起来要走,犹豫了一下,问:“陈医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锐笑了笑:“没事,工作上的小问题。你去拍个片子,回来我给你看。”
患者走了以后,陈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执业许可证复核被退回,材料不全但说不出缺什么。这种操作他在医院里见过太多次了,你的材料没问题,是有人存心要卡你。行政手段卡脖子,不需要理由,一句“材料不全”就能让你跑断腿。
马文华动手了。
陈锐站起来,脱下白大褂挂好,出了诊室。
城北新区的诊所离总店开车十五分钟。陈锐到的时候,方旭正站在门口打电话,脸色不太好。看到陈锐的车,他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
“陈哥,我打听了一下,”方旭走过来说,“这次复核是卫健委医政科一个新来的副科长签的字。这个人姓刘,据说是从县医院调过来的。”
“什么时候调过来的?”
“上个星期。”
陈锐眉头皱了皱。上个星期调过来的人,这个星期就卡他们的批文。时间点太巧了。
“你从哪儿打听的?”
“我一个同学在卫健委办公室,”方旭说,“但他也不清楚具体是谁打的招呼。只说刘副科长上任第一天,马文华请他吃过饭。”
那就清楚了。
陈锐点点头:“走,进去看看。”
城北新区的诊所已经装修好了,药架摆得整整齐齐,诊室里的设备也到位了。张婉正在前台整理病历档案,看到陈锐来了,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陈医生,方旭哥把情况跟您说了吧?”
“说了。”
“我们这边的材料都是我经手的,按清单准备的,真的没有遗漏。”张婉的语气很认真,“如果要说有什么问题,可能就是消毒记录册的封皮有点卷边,但那不影响内容。”
陈锐笑了一下:“有人不想让我们顺利开业。”
张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没有慌,只是点了点头:“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
“等他们露出下一步,”陈锐说,“批文被卡只是第一张牌,马文华肯定还有后手。”
他这话说完不到四个小时,后手就来了。
下午两点半,陈锐正在总店做一个脂肪瘤切除的小手术,周浩推门进来,表情不太对。
“陈哥,卫生监督所的人来了。”
陈锐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哪儿?”
“城北那边。不打招呼直接去的,说是抽查。王队长带队。”
“谁在那边?”
“张婉在。方旭刚赶过去。”
陈锐继续手上的操作,一刀一刀地把脂肪瘤剥离干净,缝了两针。他洗了手,换上衣服,对周浩说:“走。”
到城北的时候,卫生监督所的人已经查了快半个小时。
陈锐走进去的时候,看到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材料。他穿着监督所的制服,表情严肃,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在帮忙翻文件。张婉站在对面,手里拿着另一个文件夹,表情很镇定。
“你是负责人?”王队长抬头看了陈锐一眼。
“我是陈锐,这家诊所的法人。”
“你们这边的执业许可证还没批下来吧?”
“正在复核中。”
“那你们现在是在试营业?”
“不是试营业,”陈锐说,“这边是刚装修完,员工在做开业前的准备工作,今天还没有正式接诊。正式接诊要等许可证下来。”
王队长哼了一声,没继续追问,低头继续翻材料。
他翻得很仔细,不像是走个过场。消毒记录翻了一页一页看,处方存档一张一张对,人员资质证书一个一个核对。每看完一项,就在笔记本上记一笔。
“你们这个消毒记录,为什么有几页的日期是空着的?”王队长指着一处问。
张婉走上前看了一眼:“那是设备调试那几天的记录。当时设备还没有正式投入使用,所以没填。这是设备供应商提供的调试日志,您看,时间是对应的。”
她从旁边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王队长接过来看了看,没说什么,放下了。
“你们这里有没有医疗废物处理合同?”
“有的。”张婉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合同递过去。
王队长翻了一下:“跟县医院签的处理协议?”
“对,因为我们这边量不大,暂时没有单独跟处理公司签。县医院的医疗废物处理站有这个服务,我们签的是代处理协议。”
“代处理?”王队长抬眼看了张婉一眼,“有县医院的盖章吗?”
“有的,最后一页。”
王队长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县医院的红章,又哼了一声,合上合同。
他继续检查,一项一项地过。药房、处置室、候诊区、医疗废物暂存间,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陈锐跟在他后面,看他检查的方式,心里清楚:这是个有经验的人,不是随便来走形式的。
但张婉的准备更充分。
每一项检查,她都能在三分钟之内找出对应的材料。消毒记录、处方存档、人员资质、设备校准证书、药品采购清单、医疗废物处理合同,所有东西都分门别类放好,贴上标签,王队长要什么她就拿什么。
周浩站在陈锐旁边,压低声音说:“张姐做事太细致了。”
陈锐没说话,但心里对张婉的印象又好了几分。这个姑娘平时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刻靠得住。
检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王队长把所有材料都过了一遍,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候诊区的垃圾桶位置不太对,放在那个角落影响通行,建议调整到靠墙的位置。”他说。
这就是唯一的“问题”。
张婉点头:“好的,我们今天下午就调整。”
王队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锐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
等他们的车开远了,周浩才长出一口气:“这他妈是来找茬的吧?”
“是来摸底的,”陈锐说,“是来摸底。如果查出什么问题,他们就动手。查不出来,他们也知道我们这边的底细了。”
张婉把材料整理好放回抽屉里,脸色也松了下来:“陈医生,他们还会来吗?”
“短期内不会了,”陈锐说,“第一次突击检查没查出问题,再来就要有更充分的理由。但我们要做好随时迎检的准备,所有材料保持最新状态。”
“明白。”
陈锐看了看时间,快四点了。“今天辛苦了,晚上我请大家吃饭。”
“那敢情好,”周浩笑着说,“让陈哥放放血。”
晚上的饭是在县城东边一家火锅店吃的。方旭、张婉、周浩、刘阳都来了。李文静下班后也赶了过来,一坐下就拿出手机给陈锐看了一个数字。
“陈哥,建设专户的资金储备很充足,就算城北那边两个月没有收入,我们也扛得住。”
陈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李文静做事他一直放心,财务上的事不用他操心。
“抗住肯定抗得住,”方旭夹了一块毛肚,语气还是有点消沉,“就是憋屈。咱们规规矩矩做事,材料一份不少,人家一句话就给打回来了。”
“正常,”陈锐说,“你在体制里待过就知道,这种事太常见了。关键是后面怎么走。”
“你有想法了?”刘阳问。
“还没完全想好,”陈锐说,“但硬碰硬肯定不行。马文华在县医院这么多年,关系网比我们深得多。跟他正面打行政战,我们输定了。”
“那怎么办?”
“绕过去。”
周浩皱了皱眉:“怎么绕?”
“我还没想好,”陈锐说,“但我有个感觉,马文华的力量在县一级。到了市一级,他的影响力就没那么大了。”
方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饭吃到一半,陈锐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林小满。
“陈医生,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林小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王姐让我告诉你一件事,马文华以县医院的名义,给市卫健委写了一封建议函。”
陈锐筷子停住了。
“什么内容的建议函?”
“关于规范民营医疗机构执业行为的。说要加强对新设基层医疗网点的资质复核。王姐说马文华亲自起草的,让办公室修改了三遍才发出去。”
陈锐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建议函。这一招比他想的更狠。
批文被卡是针对眼前的事,突击检查是制造压力,建议函是从政策层面系统性地制造障碍。这三张牌不是随便打的,马文华是有规划的,先卡住你眼前的路,再堵住你将来的路。
“王姐还说,马文华最近疑心很重,”林小满的声音更低了,“她让我少打电话,说被发现就麻烦了。”
“你跟王姐说一下,让她这段时间不要联系我了,”陈锐说,“安全第一。”
“好。陈医生,你自己小心。”
挂了电话,陈锐坐了一会儿没动。方旭看出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马文华以县医院的名义给市卫健委写了建议函,建议加强民营医疗机构的资质复核。”
桌上几个人都安静了。
周浩最先开口:“他这是要把我们的路全堵死?”
“是在增加我们的成本,”陈锐说,“是增加我们的成本。你想,如果市卫健委采纳这个建议,所有新设的基层医疗网点都要经过更严格的复核,周期更长,门槛更高。每开一家新店,都要多花几倍的时间和精力。”
“那就开不了了?”刘阳问。
“开得了,但要慢很多,”陈锐说,“他不需要让我们彻底开不了,只要让我们慢下来,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站起来:“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吃,账我结了。”
“陈哥,”方旭叫住他,“明天我再去卫健委一趟。”
“不去了。”
“不去?”
“去了也没用,”陈锐说,“人家既然要卡你,你去十次也没有用。让我想想,明天再说。”
他走出火锅店,九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街上的行人不多,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锐沿着街边走了一段,脑子里在想马文华的这三张牌。
第一张,批文被卡。让新诊所不能按时开业,拖时间、拖成本。在行政程序上做文章,让你有苦说不出。
第二张,突击检查。表面上是一视同仁的抽查,实际上是来找把柄的。如果真查出什么问题,那就不是批文被卡的问题了,可能是停业整顿。
第三张,建议函。这是最聪明的一招,也是最狠的一招。从政策层面制造系统性障碍,不针对你一家,而是覆盖所有同类机构。你找不到直接的攻击点,因为人家打的是“规范市场”的旗号。
三张牌,由近到远,从具体到宏观,每一下都打在要害上。
陈锐在路灯下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何雨晴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锐?这么晚了,有事?”
“明天早上我们碰一下。”
何雨晴那边顿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马文华出牌了。”陈锐把事情简要说了。
何雨晴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陈锐,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我在省城有个师兄,在市卫健委政策法规科当副科长。”
陈锐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确定?”
何雨晴说:“不确定他愿不愿意帮忙,但可以试试。”
陈锐握着手机,夜风从耳边吹过去。他抬头看了看远处城北新区的方向,那里的招牌灯还亮着,在夜色里像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