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陈锐到中山路总店的时候,何雨晴已经到了。
她坐在诊室里,面前摆了两杯豆浆和一份早餐,看到陈锐进来,把其中一杯豆浆推过去。
“先吃,边吃边说。”
陈锐坐下来,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批文被退回、卫生监督所突击检查、林小满带来的建议函消息,一件不落。
何雨晴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喝了口豆浆,想了大概半分钟。
“马文华这三张牌,其实是一个逻辑,”她说。“第一张卡你眼前,第二张制造压力,第三张堵你以后的路。他只是想让你慢下来。”
“我也这么想。”
“但他有一个盲区。”
陈锐抬头看她。
“县医院的权力范围在县一级,出了这个县,他的关系网就没那么密了。尤其是市卫健委那一层,他的触角伸不了那么远。”
“所以你说的那个师兄。”
“许明远,我大学师兄,比我高两级,在市卫健委政策法规科当副科长。”何雨晴放下豆浆杯,“他毕业以后考的公务员,一路做到现在。我们关系还可以,但平时联系不多。”
“他愿意帮忙吗?”
“不确定,”何雨晴说,“但至少可以打听一下批文到底卡在哪儿。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问题在哪儿。”
陈锐点头。这正是他最需要的。
何雨晴拿出手机,翻到许明远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
“何雨晴?好久没联系了。什么事?”
许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防备。陈锐坐在对面,能看到何雨晴的表情微微紧了一下。
“许师兄,有个事想咨询一下。我们这边有个诊所的执业许可证,在你们科被卡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诊所?”
“城北新区的一家基层诊所,法人叫陈锐。材料交上去一个星期了,昨天通知说材料不全,但没具体说缺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许明远似乎在思考措辞。
“雨晴,这个事我不好多说。”
“师兄,我不是要你给我开后门。我就想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儿。我们的材料是按清单准备的,每一项都对得上,突然说材料不全,我们总得知道缺什么才能补吧?”
何雨晴的语气很诚恳,不卑不亢。
许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批复退回确实不是程序问题。有人打了招呼。”
“谁?”
“我不能说名字。你心里应该有数。”
何雨晴看了陈锐一眼。陈锐点了点头。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何雨晴说,“这个事有没有办法绕过?”
许明远没有直接回答。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你们可以申请走快速复核通道。省卫健委去年推的政策,针对确有社会需求的基层医疗网点,特事特办。”
“快速通道跟我们现在的流程有冲突吗?”
“不冲突。马文华那封建议函针对的是一般情况,快速通道是省里定的政策,两者不在一个层面。”
何雨晴眼睛亮了:“许师兄,谢谢你。”
“别谢我,”许明远说,“我只是告诉你有一个选项。走不走是你的事。”
挂了电话,何雨晴把许明远的原话说了一遍。
陈锐听完以后,没有马上表态。他想了一会儿。
“快速通道是一条路,但我不打算走。”
“为什么?”
“因为快速通道是特例,走特例就意味着我们承认常规程序走不通。马文华要的就是这个,让我们永远处在‘特事特办’的位置上,这样他就随时可以用‘规范程序’的名义来找我们麻烦。”
何雨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你的想法是?”
“走正常程序,但让上面看到数据。”陈锐说,“我打算直接给市卫健委分管民营医疗的副主任写一封信。”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不需要认识他,我只需要让他看到真实的数据。”陈锐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城北新区的覆盖人口、周边居民的医疗需求调研、我们现有的门诊量和患者满意度,这些数据比什么关系都有说服力。”
何雨晴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神色。
“你挺有魄力的。”
“是没别的办法。”陈锐笑了笑,“马文华的关系在县里,那我就去市里。行政体系里有一条规律,位置越高的人,越看重事实和数据。”
当天晚上,陈锐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写了一封长信。
信的开头很简单“尊敬的市卫健委领导”,然后他用一千多字介绍了城北新区诊所的定位、服务范围、覆盖人口和周边居民的实际就医需求。他附上了一张表格,列了城北新区周边三个社区的人口数据、现有医疗资源配置情况、居民就医半径和平均等待时间。
他又把张婉上周做的患者满意度调查数据也放了进去,98%的满意度,平均候诊时间15分钟以内。
最后他写了这样一段话:“我们做的是最基础的医疗服务,解决的是周边居民最基本的就医需求。如果因为程序上的原因导致诊所不能按时开业,受影响的不止我们一家,附近几千户居民也会被耽误。”
写完之后,他读了两遍,修改了几个措辞,打印出来签了字。
第二天一早,他亲自把信送到了市卫健委收发室。
收发室的大姐看了他一眼:“给李副主任的?”
“对。”
“放这儿吧。”
陈锐把信放在桌上,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接下来是三天最熬人的等待。
第一天,陈锐照常出诊。看了二十多个病人,做了两台小手术。手很稳,心却悬着。
第二天,方旭给他打电话:“陈哥,要不要重新准备一份材料交上去?万一那边没回应,我们至少不耽误时间。”
“再等一天。”
第三天上午,陈锐正在给一个糖尿病的老爷子调药方,何雨晴走进来,表情有点奇怪。
“市卫健委办公室打电话来了。李副主任让你明天上午九点半过去一趟。”
陈锐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就说让你去一趟。”
那天下班后,陈锐没有马上回家。他坐在办公室里,把第二天可能遇到的场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李副主任可能会问什么,他该怎么回答,哪些数据要说清楚,哪些信息要留有余地。
他准备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去。
第二天早上九点二十,陈锐到了市卫健委的办公楼。
三栋灰色的楼,不高,门口挂着牌子。陈锐在门卫处登了记,问了李副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他走上去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端着茶杯走过,看了他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李副主任的办公室门开着。陈锐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李副主任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头看了陈锐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锐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
李副主任把手里那份文件看完,在末尾签了字,合上,然后才抬起头。
“你的信我看了。”
“谢谢李主任。”
“你写的那个数据,城北新区周边三个社区的人口,来源是哪儿?”
“县统计局去年的年度公报,加上我们自己做的入户调研。”陈锐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材料递过去,“这是详细的调查方法。我们挨家挨户走访了六百多户居民,问卷回收率92%。”
李副主任接过材料,翻了翻,点了点头。
“你们这边现在有多少医生?”
“全职医生三个,加上我四个。另外还有两个助理医生和一个护士团队。”
“一个诊所,四个医生?”李副主任抬眼看了他一下,“规模不小。”
“我们覆盖的范围比较大。城北新区加上周边的城中村,常住人口将近两万人。这一片没有社区卫生服务站,最近的诊所在两公里以外。居民看个感冒都要走二十分钟。”
李副主任没有接话,又问:“你的执业许可证几年了?”
“总店的许可证四年,所有的变更和续期都在正常范围内。”
“之前被投诉过吗?”
“没有。”
“医疗事故呢?”
“零。”
李副主任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锐,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问了第三个问题:“你跟马文华有矛盾?”
陈锐心跳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他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是。”
李副主任没有追问原因,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
“你们的材料重新交上来,我让人三天内审完。”
陈锐愣了一下。
“谢谢李主任。”
“不用谢我,”李副主任说,“我看了你的数据和信。你的诊所有实际需求,材料准备也到位,没有理由卡着不放。至于别的因素。”他顿了一下,“在这个位置上,我只认事实。”
陈锐走出市卫健委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深吸了一口气。
问题解决了。
批文的事从最高层面被拍板了。李副主任的介入让马文华在卫健委的人没有任何操作空间,副主任亲自过问的事,下面的人只能照办。
他给方旭打了个电话:“材料重新准备一下,明天送到卫健委去。三天内就能批下来。”
电话那头方旭愣了几秒,然后声音高了八度:“批了?”
“还没批,但李副主任说三天内审完。”
“靠,陈哥,你怎么做到的?”
“回头跟你说。你现在去准备材料,让张婉一起帮忙。”
陈锐回到诊所的时候,何雨晴正在前台等消息。看到他进门的表情,她就笑了。
“成了?”
“成了。”
何雨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还挺紧张的。”
“我看出来了。”陈锐笑了笑,“你喝豆浆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滚。”
中午陈锐请大家在隔壁面馆吃了面。周浩一边吃面一边问:“马文华知道这个消息会不会气死?”
“他不会气死,”陈锐说,“但他肯定会接着出牌。”
“还出?”方旭皱了皱眉,“批文都批了,他还想怎么样?”
“批文只是眼前这一关,”陈锐说,“建议函还在市卫健委的桌上。如果建议函被采纳了,我们后面每一家新店的审批都会更难。”
“那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先把城北开起来再说。”
下午陈锐回到诊室,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覆盖率68。新模块倒计时还在走,数字一秒一秒地跳。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68%意味着还有32%的缺口。城北新区的开业能往上拉几个点,但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东西,更多的患者、更多的网点、更广的覆盖。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林小满。
“陈医生,王姐说马文华今天发了好大一通火。”
“因为什么?”
“不知道。王姐说他下午接了一个电话以后就开始摔东西,还把办公室的门关了一下午。陈医生,是不是你们那边?”
“可能吧。”
陈锐没有多说。但他心里清楚,李副主任的介入,马文华不可能不知道。这通火说明他的牌被拆了。
挂了林小满的电话,陈锐刚想休息一下,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陈建国。
他接起来,父亲的语气不太对。
“陈锐,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事,今天又有人打电话来了。这次是县医院的,一个姓马的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