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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新区开业一周后，陈锐发现候诊区的椅子开始不够坐了。
最早注意到这个变化的是张婉。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到诊所开门，第一件事是把候诊区的椅子擦一遍。这周开始，她擦完椅子没多久，人就陆续来了。有带着保温杯的老大爷，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从更远的地方专程赶来的。
周三早上，一个老太太出现在诊所门口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马扎。
“姑娘，这里能坐吗？”她问张婉。
张婉愣了一下：“当然能坐，您进来坐椅子就行。”
老太太摆摆手：“我怕你们椅子不够，自己带了一个。”
张婉看着老太太手里的马扎，有点哭笑不得，赶紧去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您坐这儿，不用自己带。”
老太太坐下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县医院的病历和CT片。
“我是听我们村赵婶说的。她上个月在你这里看的高血压，回去跟我们说了好几回，说你这里看的好，还不贵。”
张婉把老太太领到陈锐的诊室。
陈锐接过病历翻了翻。高血压，二级，有轻微的蛋白尿，说明肾脏已经有点受影响。之前县医院开的药是硝苯地平联合卡托普利，方案没什么问题，但老太太的血压控制得不太好，收缩压一直在150到160之间晃。
“您吃这个药多久了？”
“半年了。”
“血压一直这么高？”
“县医院的医生说不碍事，老年人血压高点正常。”
陈锐摇了摇头。这句话他听过太多次了。很多老年人以为血压高一点是正常的，医生也懒得纠正。
“您住哪个村？”
“平山县大王庄，坐头班车过来的，一个半小时。”
平山县。隔壁县。老太太是专程跨县来看病的。
陈锐把血压药的剂量调整了一下，又把卡托普利换成了另一种副作用更小的ACEI类药物，写了一张详细的用药说明递给老太太。
“先吃两周，两周后找个附近的诊所量一下血压，如果降下来就继续吃。如果还是高，您再过来，我帮您调。”
老太太接过药方，看了又看：“陈医生，这个药贵不贵？”
“不贵，一个月大概六七十块钱。”
老太太松了口气，嘴里念叨着“那还行那还行”，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陈医生，你这边看病好，以后我都来找你。”
陈锐笑了笑，没说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婉拿着一本记账本坐到陈锐对面。
“陈医生，我统计了一下这周的挂号记录，发现一个情况。”
“什么情况？”
张婉翻开本子：“从周一到今天，城北新区的门诊量是210人次。其中非本县户籍的，有32个。”
陈锐拿馒头的手停了一下。
“15%。”
“对，”张婉说，“主要是从平山县和南边镇过来的。我挨个问了一下，大部分是经老患者介绍来的。有的是亲戚，有的是邻居，还有的是一个村子的。”
“比例还在上升吗？”
“在上升。周一只有6个，今天光上午就有8个。”
陈锐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
15%。这个比例不算高，但意义很大。这意味着他的诊所已经开始打破行政边界了。患者是自己选择过来的。在医疗行业，口碑传播是最传统也最有效的获客方式。一个高血压控制好了的老太太，回去跟同村的人说几句，比她投一万块钱广告都有用。
“记一下来源地，”陈锐说，“平山县哪个村、南边镇哪个村，都记清楚。”
“好。”
下午三点，陈锐正在看一张心电图，前台说有人找他。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手里攥着一沓检查报告，递过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陈医生，我是平山县来的。这是我上个月在县医院做的检查，你能帮我看一下吗？”
陈锐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胃镜报告。
然后是病理报告。
他看完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胃窦低分化腺癌，临床分期T2N0M0。”
患者坐在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县医院的医生说要切胃，做胃大切。我不太想做那么大的手术，又怕耽误了。听我们那边的人说你看得好，就过来问问。”
陈锐没有马上回答。他又把病理报告和CT影像仔细看了一遍。
T2N0M0，这意味着肿瘤穿透了黏膜下层进入肌层，但没有淋巴结转移，也没有远处转移。严格来说属于早期偏中期的胃癌。
县医院建议做胃大切，传统的开腹手术，把胃的大部分切掉。这个方案不能说错，符合诊疗指南。但问题是，以患者的肿瘤分期来看，完全可以在腹腔镜下做远端胃切除，创伤小得多，恢复也快得多。
“县医院那边有没有说过可以做微创？”
患者摇头：“他们说这个病就得开刀，微创切不干净。”
陈锐把CT片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你的肿瘤分期偏早，适合做腹腔镜下的微创手术。这个手术不用开大刀，在肚子上打几个小孔，通过腹腔镜操作，把病变的部分切除。创伤小，出血少，恢复期也短。”
患者眼睛亮了一下：“那，能做？”
“能做。”
“在哪儿做？县医院能做吗？”
陈锐想了想。腹腔镜胃癌根治术属于四级手术，对设备和技术要求都比较高。县级医院的腹腔镜设备一般只做胆囊切除和阑尾切除这样的简单手术，胃癌的微创手术至少要市级三甲医院才能做。
“县医院可能做不了，”陈锐说，“但省城的医院可以做。这个病不能拖，我帮你联系转诊。”
患者的表情亮了：“转诊？我不太懂这个。”
“就是把你转到有条件的医院去做手术，”陈锐解释，“正规流程，医保也能报销一部分。你不用自己去省城挂号排队，我把材料和那边对接好。”
陈锐这句话说得很自然，但他说完就意识到，他在做出一个承诺。他需要帮这个患者走通转诊的路子，找到能做这个手术的医生，还要让患者负担得起费用。
患者走了以后，陈锐给何雨晴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
“腹腔镜远端胃癌根治术，”何雨晴重复了一遍，“这个手术省人民医院的普外科能做。我在那边有个老同事，叫吴建民，是普外科的副主任医师，微创做得很好。”
“能安排转诊吗？”
“可以走绿色通道。但陈锐，你要想清楚，转诊单是以你的名义开出去的，你等于全程参与。手术前后，这个病人的情况你都要跟到。”
“我知道。”
何雨晴沉默了两秒：“那我帮你联系。”
三天后，何雨晴回了消息，吴建民那边同意了，可以安排患者走绿色通道正式转诊省人民医院，医保手续都按转诊流程办。吴建民看过陈锐传过去的病理和CT影像，同意接这台手术，但有一个条件：手术由他主刀，陈锐可以以接诊转诊医师的身份全程跟台。
陈锐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手术安排在周五。那天早上六点，陈锐带着刘阳开车去省城。转诊材料、患者病历、影像资料，他装了一个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椅下面。
刘阳坐在副驾驶上，有点紧张。这是他第一次跟台腹腔镜胃癌手术，虽然是当台下观摩，但这个手术的难度对他来说是个大台阶。
“陈哥，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对，你别客气，直接骂。”
“骂你干什么，”陈锐说，“你又不是不会。”
刘阳笑了。他跟着陈锐这么久，从阑尾到胆囊到现在的胃癌，一路学过来，陈锐对他的要求一直很高，但从不发火。
到了省人民医院，吴建民在门诊楼门口等他们。
吴建民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说话很快。他先接了陈锐递过去的转诊材料和影像片子，翻了翻：“病例是你写的？”
“对。”
“写得干净。”吴建民把材料交给助理，“术前讨论定在下午，你一起参加。晚上早点休息，明天你跟我上台，我主刀，你当助手，顺便看看我是怎么做这台手术的。”
陈锐愣了一下：“吴主任，我主要是来送患者的。”
“送患者不用你亲自跑一趟，”吴建民说，“你既然来了，这台手术你就跟着做。术前判断是你下的，肿瘤分期、手术方式都是你定的，这台手术你至少该知道最后怎么落地。”
换了手术服，刷了手，陈锐走进手术室的时候，患者赵师傅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了。麻醉师在做诱导，赵师傅的眼睛半睁半闭，看到陈锐进来，嘴唇动了动。
“陈医生。”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赵师傅点了点头，眼睛慢慢闭上了。
手术开始。
吴建民站在主刀位，陈锐站在他对面，担任助手。刘阳站在台下观摩，踮着脚看显示器。
腹腔镜镜头从脐部戳孔进入，气腹建立起来以后，腹腔内的画面出现在显示器上。吴建民调整了一下镜头角度，开始探查。
胃窦前壁有一个大约两厘米的肿瘤，浆膜面光滑，没有明显的浸润。肝脏表面光滑，没有转移灶。腹腔干周围有几枚淋巴结，不大，摸起来不硬。
情况和术前评估一致。T2N0M0，可以做腹腔镜远端胃切除。
“跟片子对得上，”吴建民说，“你这个术前判断做得到位。”
陈锐没说话，专注地看着显示器。吴建民的器械进入得很稳，超声刀沿着胃大弯分离胃结肠韧带，保护胃网膜血管弓。每一步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游离、离断、淋巴结清扫、切除、吻合。每一步都在按计划推进。陈锐的配合也到位，牵拉暴露的角度刚刚好，吴建民需要什么，他就能把什么递到眼前。
“淋巴结清扫这组血管，你在县里练过没有？”吴建民头也没抬地问。
“练过解剖。”
“那这一组你来。”吴建民把超声刀让给他，“我在旁边看着。”
陈锐接过器械，深吸一口气。这一组是脾动脉周围的淋巴结，是这台手术里最讲究的位置，稍有偏差就会伤到血管。他放慢速度，一层一层地分离，钳尖贴着血管壁走，一次都没有碰到。
三分钟，四分钟。吴建民没出声，就那么看着。
做完这一组，陈锐放下器械，手心全是汗。
吴建民接回超声刀：“行。回县里好好练，练够了再上来。”
三个小时以后，手术结束。
陈锐放下器械，活动了一下肩膀，才发现自己的手术服后背湿透了。
吴建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不错。”
这句话从省人民医院的副主任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谢谢吴主任。”
“不用谢我，”吴建民说，“你今天在这边做手术的事，我听说了。有个事想跟你聊聊。”他顿了顿，“你有兴趣来省人民医院工作吗？”
陈锐愣了一下。
“吴主任，我现在在县城开诊所。”
“我知道，”吴建民说，“但你今天这台手术的水平，放在县里可惜了。省人民医院普外科一直在招人，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推荐。”
陈锐还没来得及回答，护士喊了一声：“患者醒了。”
他赶紧走过去。赵师傅的眼睛慢慢睁开，看到陈锐，第一句话是：“做完了？”
“做完了，很顺利。”
赵师傅的眼眶红了。
在恢复室观察了两个小时，赵师傅的各项生命体征平稳。下午四点，陈锐和刘阳推着赵师傅回了病房。
赵师傅的儿子从平山县赶过来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在县城开建材店的，见到陈锐就抓住他的手不放。
“陈医生，我爸的手术做完了，省医院的医生说很成功。”
“那就好。微创的，恢复期短，过几天就能下床。”
“我知道，我爸都跟我说了，是你帮我们联系转诊的。”小伙子攥着陈锐的手不放，“我在平山县医院问过，他们说要开大刀，把我爸吓得不轻。要不是你，我爸现在还在县医院躺着呢。”
“陈医生，”赵师傅的儿子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陈锐，“我在平山开建材店的，那边认识的人多。以后谁要看病，我都介绍到你这儿来。转诊的路子我记下了，往后家里亲戚有个大病小灾的，先找你。”
陈锐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里。
三天后，赵师傅已经能下床走动了。陈锐去查房的时候，他正扶着床头柜慢慢挪步子，看到陈锐进来，咧嘴笑了。
“早知道就来找你了，不用在县医院耽误那一个月。”
“不算耽误。你能下决心做手术就行。”
赵师傅坐下来，摸了摸肚子上的几个小孔：“陈医生，这几个孔就好了？我还以为肚子上要开个大口子。”
“现在就流行这种微创的，恢复快。”
“那你那边，以后这种病都能安排上省城做？”
“能。只要确诊得早，符合条件，转诊路就走得通。”
赵师傅点了点头，也不深究。对他来说，手术做成功了，这就够了。
陈锐走出病房，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的提示消息。
覆盖率：70。
陈锐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
70%。距离75还差5。按照目前的增长速度，如果口碑效应持续发酵，40天内应该能达到。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机屏幕关了又开，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百分之一、百分之一地往上爬，从最开始的二十几到现在的七十。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飘过来，远处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省人民医院的病房楼很安静，偶尔有家属提着保温桶进出。
陈锐把手机放回口袋，往电梯口走。他准备回诊所了，下午还有几个病人预约。
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省城的号码。
“你好，请问是陈锐医生吗？”
“是我。”
“我是省人民医院普外科的吴建民。你今天跟台的那台手术，我看过了。你那一组淋巴结清扫做得不错。”
陈锐脚步停了一下：“吴主任，今天多谢您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