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镇的卫星地图摊在桌上,陈锐用红笔圈了三个位置。镇中心卫生院旧址、南街菜市场旁边的一栋二层楼、还有镇口加油站对面的一块空地。三个位置各有利弊,他已经比对了整整一个晚上。
桌上还有一摞打印出来的资料,南边镇的人口结构分析、周边村庄分布、现有医疗资源摸底。张婉下午给他整理了一份详细的调研报告,镇上的卫生院只开白天,晚上和周末没人值班,周边五个村的村民要看病得骑摩托跑十几里路。
陈锐揉了揉眼睛,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城北新区的运营刚稳定下来,他就已经开始琢磨第三个网点了。方旭说他太急,但陈锐心里清楚,系统面板上那个覆盖率数字还卡在73,距离75就差两个点,可这两个点比之前拿下的二十个点都难。口碑扩散的红利期快过了,下一步要靠真本事。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陈锐愣了一下,陈建国。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二十三分。父亲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更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陈锐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不太一样的招呼。
"陈锐,睡了没?"
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平时那种硬邦邦的质问语气。陈锐放下手里的红笔,往椅背上一靠。
"还没,在看资料。爸,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锐能听到父亲呼吸的声音,像是在组织语言。这太反常了。陈建国这个人说话从来不犹豫,不管是骂人还是训话,张嘴就来。可此刻他在沉默。
"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陈锐的眉头拧了一下。
"怎么这么问?"
"今天下午,有个自称县医院副院长的人打电话到家里来。"陈建国的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掂量分量,"姓马,说想了解了解你在省城的工作情况。"
陈锐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马文华。
"他说什么了?"
"话里话外嘛,就是说你之前在省城医院可能有些问题,让家里多关心关心你。"陈建国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我问他是哪个部门的,他说是县医院的,跟你有点工作上的交集。我说你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儿子谈,打到家里来算怎么回事。他打了几句哈哈就挂了。"
陈锐闭上眼睛。马文华查底的手段比他想的更脏。查档案、托关系了解情况也就罢了,竟然直接把电话打到父亲那里去。这已经不是工作层面的竞争了。
"陈锐。"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犹豫的成分更多了,"你跟那个马副院长,到底有什么过节?"
陈锐没有马上回答。
他听出来了。父亲是担心才打这个电话的。这个认知让他的喉咙有点发紧。陈建国一辈子强硬,对这个儿子从来都是高标准严要求,考了第二要被说为什么不考第一,做了九十分要被问那十分丢在哪了。他回县城开诊所,父亲摔碗反对,说他是逃兵。从那以后,父子俩的通话记录里,十个有八个是以沉默或挂断收尾的。
可这一次,父亲的声音里没有责备。
"爸,你先告诉我,他打电话来说的那些话,你怎么想的?"
陈锐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说不清想听到什么答案。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听你说。"
这四个字让陈锐的鼻子有点酸。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县城的夜景,灯火稀疏,远处城北新区的方向亮着一片暖黄色的光:那是他的诊所在的地方。
"我跟他的过节,跟他查我的事是同一件事。"
"什么事?"
陈锐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他一直不想跟父亲说省城的事,他是怕父亲知道了会失望,挨骂他倒不怕。从小到大,陈建国对他的期望就是"出人头地",考最好的医学院,进最好的医院,在省城站稳脚跟。结果他什么都没站稳,灰溜溜地回来了。
"你还记不记得,我原来在省人民医院心胸外科?"
"废话,你的工作我能不记得吗。"
"那你知道后来我为什么辞的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陈锐知道父亲记得。他当初跟家里说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干得不顺心",陈建国追问过几次,他都没细说。
"哪是什么干得不顺心。"陈锐说,"是有人把我挤走的。"
他开了这个口,后面的话就没那么难说了。他在心胸外科熬了八年,等那个副高名额等了三年,第一年说资历不够,第二年说论文不够,第三年名额下来,给了院领导打招呼的老领导儿子。当年的科主任张建国跟他说过一句。"小陈,好好干,名额早晚是你的。"这句话不知怎么被传了出去。
后来的事情就很老套了。名额给了别人以后,有人背后说他"业务能力可以,但团队意识不够",话里话外像是他攀上了科主任的队、占着位子不让。再后来,新病人不再往他这边分,好的手术也轮不到他,名义上他还是心胸外科的人,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他被打发到一边去了。
他又撑了半年,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
陈锐把这些话说完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他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过无数次,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那个人,跟马文华是大学同学。马文华查我,就是想找到我在省城的'问题',拿来做文章。"
电话那头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爸?"
"我在。"
陈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沉了一些,但没有陈锐预想中的那种爆发。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陈锐握紧了手机。
"你说你是被人挤走的。那我问你,挤你的那帮人,把你看成是谁的人?是你自己凑上去的,还是人家把你算进去的?"
陈锐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
"不是我贴上去的。"他说,"主任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我没站队,是别人把我算进去了。"
"那你被晾到一边之后,你有没有找过人?有没有去求过谁?"
"没有。"
"你有没有为了'挣回来'干过什么亏心事?"
"没有。"
"你有没有出过医疗事故?"
"没有。"
陈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稳,稳得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我就放心了。"
陈锐没说话。
"我就知道我儿子不是那种人。"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打在陈锐的胸口上。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眼眶一阵发热,他赶紧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爸。"
"行了,别说了。"陈建国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干脆,但里面少了一样东西,以前那种硬邦邦的棱角不见了,"你在那边好好干你的。那个姓马的要是再打来,我来应付。我一个退休老头子,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爸,马文华那个人手段比较多,你。"
"我怕他?我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还多。"陈建国哼了一声,"你管好你的事。那个什么南边镇的网点,该开就开。缺钱不?"
陈锐愣了一下。这是父亲第一次问他缺不缺钱。
"不缺,账上够。"
"行,挂了。"
"爸。"
"嗯?"
"谢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少来这套。"
电话挂断了。
陈锐把手机放在桌上,在黑暗的房间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县城夜景在他眼前变得有些模糊,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层湿润逼回去。
一百多天了。
从他回县城到现在,一百多天。这中间他和父亲通过无数次电话,没有一次不是以沉默或者争执收场。父亲觉得他没出息,他觉得父亲不理解他。两个倔脾气的人谁也不肯先低头。
可今天,低头的是父亲。
是担心让他低下了头。
陈锐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摊开的南边镇地图,红笔画的三个圈还在。他拿起笔,在最靠近镇中心那个位置又画了一圈。然后他放下笔,拿起手机,拨通了许明远的电话。
响了三声就接了。
"小陈?这么晚了,有事?"
"许哥,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你说。"
"省人民医院普外科,有没有一个姓吴的副主任?"
电话那头的许明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他今天下午给我打过电话,说想介绍我去省人民医院工作。"
"他给你打电话?"许明远的语气明显变了,"他找你干什么?"
"说是'省人民医院的条件比县城好',让我考虑考虑。"
"你别去。"
许明远的反应比陈锐预想的更直接。
"许哥,你知道这个人?"
"知道。"许明远的声音压低了,"省人民医院普外科副主任,姓吴,叫吴建民,四十出头,在科里待了十来年了。我原来在省城工作的时候跟他打过两次交道。"
"他跟马文华有关系?"
许明远沉默了几秒。"你查到哪一步了?"
"马文华今天打电话到我爸家里去了。"
"什么?"
"他以县医院副院长的身份,打电话到我爸那里,打听我在省城的情况。"
许明远的呼吸声重了。"他这是要玩大的。"
"所以我得知道,吴主任跟马文华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帮你查。"许明远说,"但我跟你说,这两个人肯定认识。马文华在省城的大学同学圈子不大,我原来听人提起过,姓吴的这个跟他是一个学校的。具体关系铁不铁,我得问问。"
"谢了,许哥。"
"你别急着谢我。"许明远的语气很认真,"陈锐,我跟你说句实话。马文华这个人我了解一些,他不是那种随便出手的人。他查你、打电话到你家里、还让省城的人来找你,说明他觉得你是个威胁。他急了。"
陈锐没说话。
"但急了的对手,比冷静的对手更难对付。"许明远说,"因为他会不按套路出牌。今天他能打电话到你家里,明天他能干什么,谁也说不准。你那边的人,该小心的小心点。"
"我知道。"
"等我把信息理清楚了给你回话。"
挂了许明远的电话,陈锐坐在椅子上出神。桌上那杯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一口喝完,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手机又亮了一下。何雨晴发来的消息。
"今天方案写得怎么样了?"
陈锐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他打字回过去:"还行,基本定下来了。"
"听你这语气不太对。你没事吧?"
陈锐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何雨晴总是能察觉到他状态的变化,他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是因为那个姓马的?"
陈锐愣了一下。何雨晴怎么会知道马文华的事?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她又发了一条过来。
"林小满跟我说的。她说马文华今天请了假没来医院,大家都觉得奇怪。我想着你跟他有过节,就问问。"
陈锐苦笑了一下。在这个县城里,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是有点事,但不严重。明天跟你说。"
"好。别熬太晚。"
陈锐把手机放回桌上,目光落在那张南边镇的地图上。马文华的影子像一块乌云,但他不能被这块云挡住路。南边镇的点该开还是要开,第三网点该筹备还是要筹备。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许明远发来的消息。
"你说的那个人我认识了。省人民医院普外科副主任,姓吴。他最近是不是跟你联系过?"
陈锐看到这条消息,后背一凉。
今天下午,省人民医院普外科的吴主任确实给他打过电话。电话里吴主任语气客气,说"听说你在县城的诊所搞得不错",然后话锋一转,问他要不要考虑回省城工作。
当时陈锐只当是普通的挖人电话。做得好被同行注意到,这种事情在医疗行业并不少见。
可现在许明远告诉他,吴主任认识马文华。
他重新回想那通电话的每一个细节。吴主任说话的语气、问问题的角度、提到省城时的轻描淡写。如果那通电话是替马文华打的,那背后的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是在试探他。
陈锐拿起手机,翻到今天下午的通话记录。那个陌生的号码还在。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现在不能打。
如果吴主任真是马文华的人,这通电话打过去就等于告诉对方"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了"。现在最好的策略是按兵不动,让对面以为自己什么都没察觉。
他想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笔,在南边镇的地图旁边写了一行字:吴/马,省人民医院。
然后他圈了这三个词,打了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