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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锐在总店的黑板上画了三条线。第一条从城北新区到中山路，第二条从中山路延伸到南边镇的方向，第三条他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转过身，看着坐在下面的十二个人。
社区活动室的大会议室平时租给老年人跳广场舞用，今天被张婉提前定下来了。长条桌拼在一起，铺了一块白布，椅子围了一圈。人来得齐，东城店的、中山路总店的、城北新区的，三个网点的人都到了。
陈锐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各位，这是我们现在的样子。"
他敲了敲黑板上那条从城北到中山路的线。"两周前，城北新区开诊。到今天，满打满算十四天。这十四天我们做了什么，做得怎么样，下一步要去哪，今天晚上把这几个问题说清楚。"
他看向坐在第一排的张婉。张婉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站起来。
"我先汇报一下城北新区的运营数据。"
张婉说话的语气比以前稳了很多。陈锐记得她刚来的时候，做个简单的日报都要反复确认三遍才敢发。现在站在十几个人面前念数据，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
"城北新区开业十四天，日均接诊三十一人，最高的一天是上周六，四十七人。患者满意度评分采集了一百一十二份，平均分四点七，满分五分。复诊率百分之四十三。"
张婉翻了一页。"药品周转率比预期的好，首批备货的消化系统和呼吸系统常用药已经补了两次货。检验科那边，江雪，你来说？"
江雪坐在角落，突然被点到名，愣了一下才站起来。她在检验科干了八年，平时跟人打交道不多，说话带着一股实验室特有的精准。
"城北新区的检验量这两周是五百二十三份样本。常规血尿检占大头，生化项目在增长。东城店那边的检验需求也在涨，上个月比前一个月多了两成。"
"物流呢？"方旭插了一句。
江雪看了他一眼。"样本运输目前靠半天一次的专车跑，时间上基本能满足。但如果第三个网点开了，这个频率肯定不够。"
方旭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陈锐等大家说完，回到黑板前面。
"好，数据大家都听到了。城北新区站稳了，东城店稳中有升，总店这边。"他看了一眼周浩。
周浩推了推眼镜。"总店的门诊量上个月同比涨了百分之十八，药品销售额涨了百分之二十五。慢性病管理的回访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一。"
"总店的问题呢？"
"空间不够。"周浩说得很直接，"候诊区经常坐不下，有些病人宁愿站到门外等。我建议下一阶段把总店的候诊区扩一下。"
陈锐在黑板上的问号旁边写了一个词:"空间"。
"这个问题记下了。接下来。"他转身在第二条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圈，"下一个网点的选址，我建议定在南边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孙磊第一个开口:"南边镇？那离县城可不近。"
"二十公里。"陈锐说，"骑电动车四十分钟，开车二十分钟。镇上有常住人口一万二，周边五个行政村加起来还有七八千人。目前镇上只有卫生院白天开门，晚上和周末没人值班。周边村民看病最近的要跑十几里路到隔壁镇。"
他停顿了一下。"我们如果在那里设一个点，覆盖的就是将近两万人的医疗需求。"
刘阳举起手。
"你说。"
"南边镇那个位置我跑过。"刘阳站起来，走到黑板旁边，用手指了一下南边镇的方向，"镇上的卫生院虽然条件差，但毕竟有个地方。我们要在那个镇上设点，就不能比卫生院差太多，不然老百姓不认可。"
"你有什么想法？"
"我建议在那个点配一个小型日间手术室。"
刘阳这句话让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几个人的身体都往前倾了倾。
"不用太复杂，清创缝合、浅表肿物切除、简单的疝气手术，这一类日间手术能处理就行。"刘阳说，"南边镇离县城远，周边居民要是有个外伤或者小手术，跑县城来太折腾。如果镇上就能做，吸引力比单纯的诊所大得多。"
陈锐没说话，示意刘阳继续。
"而且这种手术室投入不大，几万块的设备加一个无菌室就够了。运营起来之后，单靠手术收费两三个月就能回本。"
"人员呢？"方旭问，"手术室要配麻醉、配护士，我们哪来那么多人？"
"不用专职麻醉。"刘阳说，"日间手术用局麻为主，我就能做。护士可以从总店调过去轮岗，一周两到三天，不影响其他网点。"
陈锐看了刘阳一眼。这个从市医院挖过来的外科医生，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
"刘阳的建议很好，记下来。"陈锐在黑板上写了"日间手术室"四个字，"但方旭刚才说的问题也很现实，人员怎么调度，药品怎么配送，三个网点之间的交通问题怎么解决。"
方旭顺着这个话题接了过去。
"我算过一笔账。"方旭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现在总店、东城店、城北新区三个点之间的直线距离，最远的是东城到城北，差不多八公里。如果加上南边镇，总店到南边镇的距离是二十公里。这个距离意味着什么，药品配送不能靠骑电动车了，需要专车。一个司机加一辆车，每个月固定成本增加至少八千。"
"药品库存如果各管各的，成本问题会更突出。"周浩接话，"我做过对比，咱们现在的药品采购是统一做的，靠着总采购量拿到了不错的价格。如果四个网点各自备货，每个点都要备一套常备药，总库存至少增加百分之三十，但周转率未必跟得上。浪费的钱最后都是成本。"
陈锐听着他们一个一个把问题摆出来，心里反而踏实了。这些问题他都想过，但问题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意味着团队已经开始从自己的角度思考整个棋局了，不再只看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他说:"这些问题，我有解决方案。"
陈锐拿起手机，打开了系统面板的"区域医疗网络"模块预览。
这个功能模块还没完全解锁，系统面板上那个进度条还差两个百分点的覆盖率，但预览模式已经可以打开了。他之前试过几次，确认这只是一个信息展示界面，没有那些会让团队起疑的"超现实"功能。
他把手机连上了会议室的投影仪。
白墙上出现了一个干净的界面，顶部是一行字:"区域医疗网络 v0.8(预览版)"。下面分成了四个区块:网点地图、数据互通、库存联动、远程会诊。
会议室里安静了。
"这是什么？"方旭问。
"一个管理平台。"陈锐说，"我找人开发的。"
他没多说系统的来源。这句话已经够了，团队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而"找人开发的"是最好的答案。没人会追问一个老板为什么找人开发管理软件。
陈锐点开了"网点地图"。白墙上显示出一张县城地图，总店、东城店、城北新区三个点用蓝色标记标了出来，南边镇的位置是一个灰色虚线圆圈。
"这个平台的核心功能是数据互通。"陈锐切换到"数据互通"页面，"所有网点的患者档案、就诊记录、用药记录都在同一个系统里。病人在总店看了病，第二天到城北新区复查，医生打开系统就能看到完整的就诊记录。"
他切换到"库存联动":"药品库存也是联动的。总店A药品库存不足，系统会自动提示东城店或城北新区调拨。四个网点的库存可以统一管理、统一调拨，不用各自备货。"
最后他点到"远程会诊"。
"这个功能最关键。"陈锐说,"如果总店的医生遇到复杂病例，可以通过系统直接连通其他网点，视频、传检查报告、在线讨论。南边镇的患者不用跑二十公里来县城，镇上的医生可以通过远程会诊请县城的医生帮忙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阳第一个开口:"这：这是个信息平台？"
陈锐笑了笑。"不止。"
他没有再多解释。系统面板的预览版只展示了这些功能,但真正的"区域医疗网络"模块激活之后能做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系统给的描述是一行字:"激活后解锁多网点协同管理、患者档案全域共享、智能药品调配、远程诊疗协作、区域医疗数据分析。"
现在看到的只是一个壳。真正的功能还得等激活之后才知道。
"这个平台,"方旭盯着白墙上的界面,"什么时候能用？"
"等覆盖率再涨两个点。"陈锐说,"平台已经开发完了,就差最后一点数据调试。"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右上角的状态栏显示着当前的关键数据:覆盖率73/100,宜居指数128/1000,医疗指数75/100。跟两周前相比,覆盖率涨了5个点(城北新区开业加口碑扩散的红利),宜居指数涨了7个点,医疗指数涨了4个点。建设专户余额830万，李文静下午刚跟他汇报过,现金流健康,足够支撑南边镇网点的前期投入。
区域医疗网络模块的解锁进度条停在98%,差两个百分点的覆盖率。
"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线。"陈锐回到黑板前面,"南边镇选址和筹备,四星期。设备采购、人员调配、药品备货，三星期同步推进。目标:一个月后南边镇开诊。"
他在黑板上写下日期。
"那物流问题呢？"方旭又问了一遍。
"方案已经想好了。"陈锐说,"南边镇开诊后,药品配送采用集中采购加周配送制，总店每周统一配送一次,紧急情况随时加车。人员调度方面，南边镇配两名全科医生加三名护士,从总店和城北新区轮调,每个人轮一个月。轮岗方案下周出。"
方旭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那就按这个方向推进。"陈锐说,"张婉牵头南边镇调研,这周内出最终选址报告。方旭负责筹备方案。周浩做药品和设备的预算。刘阳把日间手术室的设备清单拉出来。下周三之前,所有方案在我桌上过一遍。"
会议在振奋中结束。十二个人陆续走出会议室,一边走一边还在讨论。陈锐听到刘阳和方旭在走廊上争论日间手术室的设备预算,孙磊在后面插嘴说"你们别光想着花钱,也得想想怎么赚钱"。
何雨晴留到了最后。
她帮陈锐把投影仪收好,把椅子摆回原位。陈锐在黑板前站着,看着自己画的那三条线,把粉笔灰拍干净。
"你那个平台，哪来的？"
何雨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锐转过身,看到她手里拿着文件夹,靠在门框上。
"找人做的。"
"找的什么人？"
"一个朋友。"
何雨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你不想说就算了。"她走过来,站到陈锐旁边,看着黑板上的三条线,"但那个平台看起来不像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做出来的东西。"
陈锐没接话。
何雨晴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她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方向。
"那个姓吴的,你打算怎么办？"
陈锐把粉笔放回盒子里。"他没再打给我。"
"但如果马文华跟他是一边的。"
"那这局棋就不是一个县城的事了。"
陈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早就想过了无数遍。何雨晴看着他,没有从他脸上看到任何慌乱。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先把南边镇的点开起来。"陈锐说,"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马文华要出牌,总得等他把牌先亮出来。"
何雨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了解陈锐的脾气，他不喜欢在事情还没发生之前就慌张。
"那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去。"
"嗯。"
何雨晴走了之后,陈锐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黑板上的三条线和那行日期还没擦。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擦掉了,改成了一行字:"南边镇，三十天倒计时。"
手机亮了一下。
林小满发来的微信:"马文华今天没来医院,听说请假了。王姐说他上午接了一个电话之后脸色就变了,下午直接走了。你小心点。"
陈锐看着这行字,眉头皱了一下。马文华请假，这意味着什么？是因为批文被绕过的事还没缓过来,还是在酝酿下一步？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发件人的名字让陈锐的手指顿了一下，省人民医院普外科,吴主任。
"陈医生,上次说的考虑得怎么样了？省人民医院的条件你应该清楚。对了,忘了告诉你,我跟你们县医院的马副院长也是老朋友。他提起过你。"
陈锐盯着屏幕上的最后六个字读了三遍。
"他提起过你。"
这句话放在前面所有内容的后面,像一颗藏得很深的钉子。是威胁？是试探？还是真的只是一句随口提起的话？
陈锐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县城的夏夜安静而平凡,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这座县城在他眼里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看到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小区,都在他脑子里转化成地图上的坐标,转化成系统面板上的数字。
他要让这个地方变样。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又亮了一下。陈锐没有回头去看。
他站在窗前,看着县城的夜景,在心里把今天的对话过了一遍。马文华请了假,吴主任发了消息,两条线在同一个晚上出现，这说明对面的节奏在加快。但他不急。
他转过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吴主任的消息还在屏幕上,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尽头,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几个晚班护士在交接,看到他走过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陈医生,这么晚还走？"
"回了。"他点了点头,"辛苦了。"
走出社区活动室的大门,县城的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陈锐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经过中山路总店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诊所的灯已经关了,但门头上的招牌还亮着,在夜色里发出暖白色的光。
他看着那行字。"中山路社区卫生服务站"，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城北新区·东城店·南边镇(筹备中)"。
这行字是张婉上周找人加上去的。陈锐当时说"南边镇还没开呢,加上去会不会太早",张婉说"先占个位置,让人知道我们在扩张"。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牌要一张一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