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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远的消息是早上七点二十发来的。陈锐刚查完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站在走廊里看完那五行字，又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锁屏。
原来是这样。
他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坐下来。许明远的消息不长，信息量却足够大。
吴建民，省人民医院普外科副主任，五十一岁。跟马文华是医学院同班同学，还是同宿舍。毕业那年马文华家里出了点事，借了吴建民三万块钱，两年后还上，这事吴建民记到现在。后来吴建民从县医院调去省人民医院，一路升到副主任，中间马文华替他牵过几次线，请过几顿饭。两个人的关系不是普通的同学，是互相欠着人情的老交情。
最后一行是许明远自己的判断：吴建民这个人，重人情，但更重利益。他跟马文华走得近，是因为马文华在县里说一不二，能给他办成事。你要是想撬动他，得让他看到更大的利益。
陈锐把这五行字又看了一遍，在脑子里把整张网重新画了一遍。
马文华查底，查到他父亲头上，是因为想抓住他的把柄。查不到把柄，就找吴建民这条线，想从省城那边找突破口。吴建民前两次打电话，名义上是挖他去省人民医院，话里却总带钩子，打听他在县城怎么起家的、钱从哪来、下一步想干什么。这哪是挖人，这是摸底。
现在谜底揭开了。吴建民的每一次电话，都是替马文华在探路。
陈锐拿起手机，翻到吴建民的微信。上一条消息还停在那个夜晚："陈医生，有空的话回个话。有些事想说给你听听。"
他没回。
但他决定换一种打法。以前是让对面等着，现在他打算先手。
陈锐拨通了张婉的电话。
"南边镇那个选址，定了没有？"
"定了两套方案还在比对。"张婉说，"一套是镇中心卫生院旧址对面，一套在镇口加油站旁边。"
"靠渡口那处呢？"
张婉愣了一下。"您是说原来纺织厂那个收购站？那地方偏，离主街有点远。"
"偏不是问题。"陈锐说，"我要的是南边镇东边的覆盖，那边五个村，一万多人，过去看病要跑十几里。渡口那处虽然偏，但周边村子最密集，而且地方大，有改造空间。"
"行，我重新评估一下。"
"下午把合同拟好，租金按五年谈，别心疼钱。另外让方旭约刘老板，装修按最高标准做。"
张婉应了一声，又问："陈总，这次预算上不封顶吗？"
陈锐笑了。"南边镇是第三个网点，也是我计划里最看重的一个。地方可以偏，条件不能差。老百姓认的是你这里能不能看好病，不是地段漂不漂亮。"
挂断电话，陈锐又给赵明远发了一条消息：赵哥，帮我留意省里合适的年轻外科医生，最好是规培完想回县里发展的，条件可以谈。
赵明远回得很快：有个人选，周鹏，省城三甲规培刚结束，家里是临县的，最近在考虑回去。你要是有意思，我帮你牵线。
陈锐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眼墙上的县城地图。
南边镇在东边画了个圈。加上城北、东城、西街、南城、西郊，他的网点像一只张开的手，五个指头探出去，现在又多了一根。
下午三点，吴建民的电话来了。
陈锐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等了半分钟，接起来。
"陈医生，忙吗？"
"吴主任，您说。"
"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考虑得怎么样？省人民医院普外科，你来了直接给我当副手，我这边老带新，你上手快。"
"吴主任，谢谢您抬举。"陈锐的语气客气又疏离，"不过我这边县里的摊子刚铺开，一时半会走不开。"
"理解理解。"吴建民打了个哈哈，"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不过我听说你们县最近动静不小，又是社区卫生服务站又是便民点，你这是要在县里干一番大事业啊。"
"谈不上大事业，就是把基本的医疗服务送到老百姓家门口。"
"谦虚了。"吴建民顿了顿，话锋一转，"我这边呢，认识省卫健委一些人，也听了几句上面的风向。现在上面鼓励社会力量参与县域医疗，政策在松动。你那个摊子铺得大，有没有想过往更深的地方走一走？"
陈锐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吴主任指哪方面？"
"比如，跟公立医疗机构合作。"吴建民说得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挑过的，"县里那家医院，听说经营上遇到点困难。上面要动真格的话，谁先搭上这班车，谁就是赢家。"
陈锐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想，吴建民这句话到底是替马文华传的话，还是他自己动了心思。如果是马文华，那这是在试探他敢不敢碰县医院。如果是吴建民自己，那说明省里确实有风声，而吴建民想从中拿点好处。
"吴主任消息灵通。"陈锐说，"不过合作的事，得看政府的盘算。我们做基层医疗的，本分是先把网点做好。"
"那倒是。"吴建民笑了一声，"行，陈医生，话我放在这，你要是想了解更多，改天来省城，我请你吃饭，当面聊。"
"一定。"
挂断电话，陈锐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吴建民那句"往更深的地方走一走"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几乎可以确定，省里确实在酝酿县级医院的改革试点。吴建民知道风声，想从中分一杯羹。而马文华，大概还不知道他的老同学已经动了别的心思。
一个缝隙，正在裂开。
陈锐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县医院"三个字，在旁边画了个箭头，又画了个问号。他看了几秒，拨通了方旭的电话。
"方旭，南边镇的装修方案，按最高标准做。设备也往高了配。钱的事不用考虑。"
方旭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陈总，这是要大干？"
"嗯。"陈锐说，"接下来的事，比我们以前做的都要大。"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陈锐翻到笔记本第一页，那里写着系统最早的提示：建设一座宜居之城。
他轻轻合上笔记本。
窗外，县城午后的阳光落在街道上，一辆公交车慢吞吞地开过去。陈锐看着那条街，想起系统面板上那个数字：128。
离一千还远。但他有的是时间，和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