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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晨会，张婉报了一组数据。
"过去一周，全县医疗网络总接诊四千一百人次。县医院一千二，锐云这边，七个网点加南边镇，两千九。"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低声吸了一口气。
四千一百。这个数字放在一年前，没人敢想。那时候云山县的病人，头疼脑热往县医院挤，县医院挤不下的转市里，转省里，能留在县里看病的，不到一半。现在，县医院的门诊量稳住了，锐云的七个网点在县城里铺开，南边镇的网点把最远的那两万人兜了进来，双向转诊跑顺以后，慢病留在了县城，急症在县医院和网点之间流转，整个县的病人，基本都在这一张网里。
"邻县的患者占比，百分之二十五。"张婉翻到下一页，"上个月是百分之十五。南边镇开诊以后，相邻两个县的病人也开始往这边跑了。"
孙磊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便宜，而且看得好。"方旭接过话，"咱们这边的检查费、药费，比市里低三成，手术量上去了，医生手也熟了。邻县的人算得清楚，跑四十公里省两千块，值。"
陈锐没有插话，听着他们一句一句把账算完。
等大家说完了，他才开口："网成了。"
就这四个字。
上午九点，王大夫敲开了陈锐办公室的门。
王建国，县医院的老大夫，跟陈锐打过几次交道，混改以后，两边的走动多了起来。他进门没坐，先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压低了声音说：
"陈总，有个消息，你可能得知道。"
"你说。"
"马文华，被停职检查了。"
陈锐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什么由头？"
"采购。"王建国说，"混改以后，县里组织清账，把过去几年的采购台账翻出来了。有些账对不上，金额还不小。纪委那边已经介入，说是先停职，配合调查。"
陈锐放下笔，没有马上接话。
他当然知道马文华那些年经手的采购有多大的水分。县医院负债一千九百多万，药占比做到四十二，供应商堵门讨债，职工工资拖欠，这些数字背后，都是一笔一笔经他手的账。以前是没人查，县医院烂在自家锅里，查谁都不好看。现在混改了，国资控股，账目要交给股东、交给县政府、交给上面的审批部门看，那些烂账就再也盖不住了。
"他本人什么反应？"陈锐问。
"听说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然后回家去了。"王建国说，"现在院里都说，他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
陈锐点了点头。
"陈总，你打算怎么办？"王建国试探着问，"他这些年可没少给你使绊子。"
"配合调查就好。"陈锐说，"该查的查，该说的说。我不落井下石，也用不着我去推这一把。"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隐隐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处理事情的方式，跟马文华那一代人完全不一样。马文华是使绊子、下黑手、踩着别人往上爬；陈锐是铺网、修路、把整个盘子做大，让对手自己掉下去。
傍晚，陈锐把张婉、何雨晴、刘阳叫到了办公室。
他先听了听各条线的汇报。张婉说南边镇的运营数据已经稳了，周均接诊比开诊第一周翻了一番，日间手术室一周做了六台疝气，没有一例并发症。何雨晴说县医院的质控体系在重建，病案合格率从过去的六成出头拉到了八成五，处方点评也重新做起来了。刘阳说外科那边，周鹏已经能独立主刀胆囊，两个县医院的年轻大夫跟着他学了半个月，手法肉眼可见地进步。
陈锐听完，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三个人。
"医疗这一仗，打完了。"他说。
三个人都看着他，没有说话。
"县医院活了，网络闭环了，邻县的人往这边跑了，人才也在往回招。"陈锐说，"到这里，我当初想的那些事，基本上都落地了。"
"那接下来呢？"张婉问。
陈锐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说，"一座县城，光有医院，能留住人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病人会来，但病人不是居民。"陈锐说，"病人看完病就走了。要让一家人愿意留下来，要让年轻人愿意回来，医院只是一个底线。没有医院，人活不下去。但光有医院，人也不会留下来过日子。"
他转过身："下一件事，我想想清楚再说。这几天，你们先把各自手上的事收尾，别有漏洞。"
张婉和何雨晴对视了一眼。
"陈总。"刘阳开口，"你是想把整个县城都搭进去？"
陈锐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夜里十点，陈锐一个人开车到了城北。
爷爷留下的那三亩地，还是一片荒地。两年前他来看的时候，这里长满了野草，现在野草少了些，边上被附近的人踩出了几条小路，远远能看见城北新区的灯光，以及更远处，县医院新亮起来的那片灯火。
他从车里下来，站到地中间，站了很久。
这片地，爷爷传下来的，说谁也不许卖，留给后辈用。他以前想着，等城北新区做大了，把网点扩到这里来。可今天站在这里，他的想法变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系统面板。
宜居指数：150。
基层医疗覆盖率：80/100。
医疗指数：88/100。
医疗这一项，从五十五做到了八十八，从一张诊床做到了覆盖全县的网络。再往上走，光靠加设备、加人，空间已经不大了。系统面板上，宜居指数的构成清清楚楚：医疗三成，教育两成，交通一成五，商业一成五，环境一成，就业一成。医疗这一块，他已经顶到了头。
剩下的那些分，在别的地方。
陈锐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脚下这片地。
远处，县城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比两年前亮了不少。可他知道，灯亮起来容易，让灯火底下的人愿意长久地住下来，才是最难的一步。
"这块地，"他低声说，"该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