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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改造的公开听证会，定在周四下午。
通知是周一贴出去的，贴在县政府门口、城北的老街口、还有菜市场旁边的公告栏上。三天里，报名参加的代表挤满了登记表，工作人员不得不加了两个座位排。
陈锐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改第四版方案。他连夜把效果图、分账表、出资承诺函整理出来，打印了三份，又让张婉核对了一遍数字。
"县长让我上台讲。"陈锐把材料摊在桌上，"城北怎么改，让老百姓自己听，自己评。"
张婉看着那张效果图，上面城北的中心画着三块地方：一块标着学校，一块标着医院，一块标着公园，周围一圈才是商业和住宅。"这要是成了，城北就活了。"她说。
"嗯。"陈锐把承诺函的落款又看了一遍，"活了才有人气，有人气才谈得上发展。"
听证会当天上午，陈锐照常坐诊。
头一个进来的，是城北的王大爷，七十多了，在城北住了五十年，高血压的老毛病。量完血压，陈锐给他调了药，王大爷却坐在椅子上没走。
"陈医生，我听说城北要改造了？"王大爷问。
"要改了。"陈锐说，"周四开听证会，就是听咱们老百姓意见的。"
"改是好事。"王大爷叹了口气，"我这辈子就住在城北，房子旧了，路也破了，是该改。我就是想问一句——改完以后，我们这些老骨头，看病上哪儿？"
"城北中心要建社区医院。"陈锐说，"就在老城墙根那一带。到时候您出家门，走上十来分钟就到。"
王大爷愣了愣，忽然笑了："那敢情好。我回去跟老街坊们说，让他们放心。"
下午两点，听证会在县政府礼堂开。
台下坐满了人：城北的老住户、商户、学校老师、街道干部，还有扛着摄像机来录像的县电视台记者。第一排最边上，坐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腕上一块表在灯下反着光。
林小满凑过来，压低声音："陈总，那个人就是恒信的刘总，刘国栋的表侄子叫刘长河，县里搞开发的老熟人。"
"嗯。"陈锐应了一声，目光没在他身上多停。
主持人宣布开始，先讲改造背景，再讲规划草案，然后请各方代表发言。
唐国栋第一个上台。他清了清嗓子："城北改造，县里酝酿多年。我的意见很明确：整体打包，引入有实力的开发商，一步到位。地出让，财政进账，开发商建商业、建住宅、建配套，老百姓住新楼，政府得实惠。"
"开发商是谁？"台下有人喊。
唐国栋顿了顿："这个不急于会上说，有企业正在接触。"
话音落下，刘长河站了起来："我来替唐局补充两句。"
他走上台，接过话筒，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各位街坊，我是恒信置业的刘长河。恒信在周边几个县做过旧改，有经验，有资金。城北这块地，我们愿意整体接手。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表个态：拆迁补偿，一律按市场价上浮十个点；安置房，原址回迁，两年内交付。"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地议论起来。补偿上浮，原址回迁，这两条听着实在。
陈锐看着他的背影，没动。
"听着是好事。"一个戴眼镜的退休教师举了手，"我想问刘总三件事。第一，补偿款是分几次发？第二，安置房是现房还是期房？第三，学校、医院、公园这些配套，谁出钱建？"
刘长河的笑容淡了些："补偿款……签约即付六成，交房付清。安置房是期房，我们保证两年交付。至于配套，商业地块的开发商会配建一部分。"
"配建？"退休教师追问，"配建多少？什么时候建好？"
"这个……"刘长河打了个顿，"具体以规划部门审批为准。"
"那不就等于没说？"台下有人起哄。
唐国栋的脸色沉了沉，正要开口打圆场，主持人已经报了下一个名字。
"下面有请锐云医疗的陈锐，介绍公益优先方案。"
陈锐走上台，没有稿子，把一张效果图投到屏幕上。
"各位街坊，我讲三个数。"他说，"第一，城北现在住着四万多人，其中老人占三成。第二，城北到最近的县医院，开车要二十分钟，晚上还没车。第三，城北的孩子上学，最近的小学在县城中心，每天家长要接送三趟。"
他停了一下，让这三句话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的方案，是把城北最值钱的中心地块，拿来干三件事：建学校，建社区医院，建公园。三块地都是公益性质，归县里管，不进市场。学校，县一中在这里办分校，孩子就近上学；医院，锐云出资建设运营，老人看病出门十分钟；公园，留一块绿地把根扎住。"
"公益用地，县里不赚钱。"唐国栋在台下插了一句。
"公益用地是引子，商业用地才是收成。"陈锐把效果图翻到下一页，是分账表，"中心公益起来，人就愿意住过来。人来了，外围的商业、住宅才有价。这块地不是用来卖的，是用来养的。养三五年，整片城北都活了。"
台下有人低声叫好。
刘长河忽然笑了，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全场能听见："陈总说得天花乱坠，可我问一句实在的——公益用地建学校建医院，这钱谁出？总不能都让县财政兜着吧。画饼可以画，饼得有人烙啊。"
会场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转向台上。
陈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举起来。
"这是锐云医疗的出资承诺函，今天早上刚公证完。"他说，"城北社区医院，锐云出资两千万，三年内建成运营，人员、设备、运营成本，全部锐云承担，不花县财政一分钱。学校，捐建程序按县一中校舍改造的模式走，公开公示。公园，绿地养护费用进县里的公益基金，首年锐云认捐。"
他把承诺函放到投影下，放大到全场能看清。
"刘总，饼不用您操心烙。锐云出面粉，出灶台，出火。您要是也想给城北烙张饼，欢迎您也签一份。"
礼堂里沉默了几秒，随即掌声响起来，先是稀稀落落，后来越来越密。王大爷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坐在后排，鼓掌鼓得最用力。
刘长河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没再说话。
郑县长坐在第一排，从头听到尾。等掌声落下，他站起来，接过主持人的话筒。
"今天这个听证会，开得好。"郑县长说，"方向也很清楚了。城北改造，走公益优先路线：中心地块，学校、社区医院、公园，先定下来。外围开发，政府主导，社会资本参与，按程序走。"
他看着陈锐："方案你牵头，抓紧细化，上县长办公会。"
"好。"陈锐说。
散会的时候，人群往外涌。陈锐收拾好材料，看见唐国栋和刘长河一前一后走出礼堂，两个人隔了两三步的距离，谁也没跟谁说话。
晚上回到办公室，陈锐打开系统面板。
宜居指数：157。
小字滚动着：城北旧城改造公开听证会召开，改造方向明确，公众参与度提升，宜居指数+1。
他合上面板，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小满发来的一个链接，本地公众号，标题写着：《县医院混改，钱进了谁的口袋？》
他点了进去，看了两行，没再往下看。
"先放着。"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让他们写。写够了，我一次性回。"
窗外，城北的旧屋顶在夜色里趴着，安静得像一片没醒的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