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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八点，那篇《县城里的资本游戏》发出来的时候，诊室里还没开诊。
林小满在门口擦诊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划开屏幕，一眼看到标题，往下划了两行，脸色就变了。她没敢声张，先给张婉发了一条："张姐，你看这个。"张婉回了一个字："看到了。"
九点开诊，林小满才把手机递到陈锐面前："陈总，您快看。这文章说咱们吞国有资产，还垄断医疗，说得有鼻子有眼。"
陈锐正在给一个咳嗽的老太太开药。他接过手机，扫了一眼标题，又往下划了两行，把手机还回去："先看完手头的病人。"
老太太的家属在旁边坐不住了："陈医生，网上那说的是你？"
"说锐云。"陈锐一边写处方一边说，"锐云就是我们公司。这文章说的两千万设备，是真的，县医院换CT、换检验设备，账都公开着。您要是不放心，下午去县医院门口公示栏看看，买什么、花多少，都贴着。"
家属将信将疑，带着老太太走了。陈锐把处方写完，才重新拿起手机。
到中午十一点，那篇文章的阅读量已经过了五万。云山县常驻人口四十来万，五万的阅读量，相当于半个县城的人都点开看过。文章写得很有章法：开头先抛一句"云山县人民医院，一年亏损近两千万，可有人接盘一个月，账上就多了两千万的新设备"，再列数据，再讲"细节"，最后落到一句话上：锐云医疗借混改之名，吞的是国有资产，断的是老百姓的看病路。
字字带火，句句诛心。
中午，诊室里开了个短会。
张婉把平板放在桌上，眉头皱着："转发还在涨，评论里已经有人开始带节奏了。我的意思，找关系把稿子撤了，再让县融媒体发一篇正面报道压一压。"
"撤稿，撤得掉吗？"陈锐问。
"多花点钱……应该能谈。"
陈锐摇头："撤了更坐实。别人会说，看，心虚了。再说，撤得了一篇，撤不了十篇。"
"那怎么办？"林小满急道，"总不能看着它越传越广。"
"正面回。"陈锐说，"它说我们吞国有资产，我们把账摊开；它说我们垄断医疗，我们把六家网点排班贴出来，每个点几点开门几点关门，谁都能看；它说捐建是作秀，我们把校舍改造的施工照片、验收记录、还有职教中心的设备合同，一条一条摆出来。"
他看向张婉："混改的账，你手上有没有完整的？"
"有。"张婉说，"每一笔注资、每一笔采购，都有凭证。"
"何雨晴，质控数据呢？"
"室间质评报告、试剂溯源记录、双人审核制度，都有。"何雨晴说，"还有化验室这三个月抓出来的整改清单。"
"好。"陈锐说，"下午，把所有材料拍照、扫描、整理，明天一早，发文。"
那天下午，诊所的电脑前一直亮着灯。张婉把混改以来的账目逐笔调出来：政府注资多少、锐云注资多少、每一台设备的采购凭证、每一个网点的运营成本，做成一张总表。何雨晴把质控报告、整改清单、化验室的新流程文件整理成册。林小满把县一中校舍改造的开工照、验收单、职教中心的设备合同汇总成图。
夜里十一点，材料齐了。
第二天上午，锐云医疗的公众号发出一篇文章，标题五个字：《把账摊开》。
第一段回应"吞国有资产"：混改股权结构，政府占51%，锐云占49%，非营利性质，利润不分红，全部投入医院建设。附件是签约文件影印件和股权结构图。
第二段回应"垄断医疗"：锐云在县城运营的六家网点，逐一列出地址、营业时间、坐诊医生，附县卫健局的备案号。每一条，都写着"欢迎监督"。
第三段回应"捐建作秀"：县一中校舍改造的捐赠备案表、施工合同、进度照片；职教中心的设备清单和银行付款回单。每一样，都公开了监督电话。
最后一段只写了一句话：云山这地方，我爷爷那一辈人，是一锹一铲把县城盖起来的。我做这些事，是想让县城往好里走。账，我摊开了，每一分钱，你们自己看。
文章发出半小时，周校长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陈医生，那篇黑稿我看得窝火。"周校长说，"我们县一中的家长群里，家长们在问怎么回事。你那个公众号的文章，我能转到家长群里吗？"
"转吧。"陈锐说，"正好让大家看看，钱花在哪儿了。"
当天下午，转发的链条就断了。
先是县一中的家长群，接着是城北的老住户群，再是菜市场旁边的商户群。有人把文章转给做会计的亲戚看，亲戚说"这账做得，比我们公司还干净"；有人把股权结构图放大看，看半天说了句"政府占大头，人家占小头，分不了红，图啥呢"。
到了晚上，风向开始变。
县城的几个本地论坛上，有人翻出了那篇黑稿的注册信息：注册人叫"江河"，名下还有三个号，全是发楼盘软文的，其中两个号发过恒信置业的广告。"资本游戏"四个字，反手扣到了恒信头上。
刘副局长给陈锐打了个电话："小陈，县里看了你的文章。郑县长说了，混改是县里的试点，试点就要经得起检验。你那个账，做得扎实，县里会出面表态。"
"谢谢刘局。"
"还有，"刘副局长压低声音，"写文章那个号，工商登记背后连着恒信。你自己心里有数，别声张。"
"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诊所门口排起了队。比平时长了一倍。有人是来看病的，有人是来问"网上那事到底咋回事"的，还有人是来看热闹的。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大姐排在前面，回头跟后面的人说："人家账都摊开了，怕什么。我信陈医生，他给俺妈看病就没多收过一分钱。"
队伍里有人接话："就是，捐个学校还被人泼脏水，现在这世道……"
中午，林小满过来汇报："陈总，文章发出去之后，网上又热闹了。这回是替咱们说话的多了。还有人把马文华停职的旧闻翻了出来，说那篇黑稿是'有人被查了不甘心'。"
"别管那些。"陈锐说，"让张婉把账目按月更新，挂在公众号上。以后每个月一号，更新一次，雷打不动。"
张婉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陈总，今天转发的账目，我看了一眼后台。公众的信任，是靠摊开的账捡回来的。"
系统提示栏在这时候亮了一下：负面舆论澄清，公众信任回升，宜居指数158，+1。
陈锐看了一眼，没细究，把手机扣在桌上。
晚上，手机又震了。许明远的消息：
"小陈，省医那边这两天可能有人来县医院，打着专家指导的名头。你留意一下。"
陈锐把消息看完，刚要回，县医院内部系统的提醒跟着弹出来：一份新的文件，已流转到院办，未读。
红点挂在文件名上。文件名写着：《关于开展医疗专家对口帮扶的工作函》。落款，省人民医院。
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一会儿，没有点开。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