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搭早班车到的城北路口。
头班车七点二十进站,他六点就醒了,躺不住,起来把粥熬上,扒了两口就出了门。老伴在身后喊他,问这么早去干啥。他说去城北看看地。老伴说他魔怔了,一片破房子有啥看头。他没回头。
车晃进县城的时候,太阳刚爬过街边的电线杆。陈建国在城北路口下了车,站定,望着对面那一大片灰扑扑的房子。早年他在这一片走动过,认得墙根下的缝纫机厂家属院,认得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房子一茬压着一茬,瓦是灰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好几扇窗用塑料布糊着,风一灌,哗啦哗啦响。
有个住城北的熟人认出了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冲他打招呼:"陈老哥,今儿不上班?"
"来看看地。"陈建国说。
"看地?你家那三亩?"那人往地上磕了磕烟灰,"那块地有年头了,荒都荒了,有啥看的。"
陈建国没接话,转身面向那片地,站着。
日头渐渐高起来,街面上人多了。他站了个把小时,腿有些酸,就在道牙上坐下,把带来的布兜搁在膝盖上。布兜里装着保温杯,倒出来的水还冒着热气。
十点多,他饿了,到街口那家面馆要了碗面。面馆老板给他端上来,随口问:"老爷子,等人哪?"
"等儿子开会。"陈建国说,"今儿县里开会,定城北的事。"
"定城北?"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定了好,这片早该动了。"
陈建国没接话,低头吃面。吃完,他又回到路口,换了个阴凉的墙角站着。
县城另一头,陈锐早上八点进诊室。第一个病人是来拿血糖复查报告的,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报告单上,空腹血糖从9.6降到6.8,糖化血红蛋白降到了7.2。
女人捏着单子反复确认:"陈医生,真降下来了?"
"降下来了。"陈锐说,"药不能停,饮食还要管着。这个方案先吃三个月,到时候再复查一次。"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林小满在旁边整理挂号单,抬头看了他一眼:"陈总,您今天穿得正式。"
陈锐身上是件深灰色夹克,平时坐诊不太穿。今天县长办公会,城北立项,他特意换了这身。
"下午开会。"他说,"上午还有两个号,看完我就走。"
上午十点四十,陈锐的车停在县政府门口。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城北片区综合开发,列在今天的议题第一项。郑县长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厚方案。
"同志们,城北这片,吵了三年。"郑县长开门见山,"今天,我们把方向定下来。"
他用笔点了点方案:"县里的意见,城北片区综合开发,正式立项。总基调八个字:公益优先,分批开发。政府主导,引入社会资本参与建设运营。社会资本不拿地,不改变土地性质,只负责片区内的公共服务设施建设和运营。"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这个框架,是县里反复磋商才定下来的。城北一千多亩地,搁置了多年,开发商谈了一拨又一拨,都卡在同一个问题上:谁拿地,怎么分账。如今这八个字,把路堵死了,也把路指明了。
"下面,逐项过。"郑县长说,"第一项,公益用地。"
工作人员把城北的规划图投到屏幕上。图上标着三块颜色,一块给了学校,一块给了社区医院,一块给了公园绿地。
"这三块地,划定为公益用地,不进入商业开发,不招拍挂,不转让。"郑县长说,"学校是县一中新校区用地,社区医院是覆盖城北片区的医疗服务用地,公园绿地按规划配建。程序上走规划调整和用地审批,公示十五天。"
屏幕上那片区域,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分工。
陈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屏幕,没说话。三块公益用地,是他和郑县长反复推演过的。公益的锁死了,商业的地才不会被拿去炒作。
"第二项,商业地块。"郑县长说,"城北片区的商业开发用地,走公开挂牌程序,招拍挂,程序公开,过程留痕。这一块,由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负责。"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几个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唐国栋那边扫了一下。
唐国栋坐在城建局那排,手里捏着一支笔,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张罗着把城北整片打包给开发商的方案。如今公益的锁死,商业的挂牌,他那套打包方案,连提都没人提了。
他低头记了两笔,始终没抬眼。
郑县长也没看他,继续说:"第三项,社会资本参与。锐云医疗作为县里确认的社会资本主体,参与城北片区公共服务设施的建设运营。具体范围:社区医院、学校、图书馆、公园配套。资金构成、建设标准、运营机制,另行签订合作协议。"
他抬眼看着陈锐:"陈总,这一块,请你来陈述。"
陈锐站起来,走到屏幕前。他手里没有稿子,只有一支激光笔。
"城北的规划,我们做了三个月。"他说,"总的原则,中心公益,外围商业。核心区放公共服务,越靠里,越不赚钱;外围一层,商业开发,用来养公益。"
他点了一下屏幕:"以社区医院为例。城北片区现有居民三万两千人,没有一家像样的基层医疗机构,最近的诊所在两公里外。社区医院选址放在片区几何中心,辐射半径一公里,能覆盖两万八千人。周边配套商业,才能把这一片的人气带起来。"
激光笔在图上划了一圈:"学校、医院、公园在中间,商业围着它们转。住进城北的人,下楼是学校,出门是医院,转个弯是公园。这个片区,才留得住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几个部门负责人交头接耳了几句,有人轻轻点头。
"规划这一块,"郑县长说,"由锐云医疗牵头做总体规划,设计费从片区开发前期费用里列支。两百万,今天批。"
两百万设计费,当场敲定。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翻动文件的窸窣声。
陈锐回到座位上。公益用地、商业挂牌、社会资本参与,三项一次过。他等这张办公会,等了三年。
"三项通过。"郑县长最后说,"城北片区综合开发,正式立项。散会。"
散会的时候,唐国栋先走了,夹着包,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陈锐走出县政府大门,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系统提示,他扫了一眼:宜居指数167,城北片区综合开发立项,公共配套用地锁定,县域空间规划显著改善,宜居指数+2。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多看。还没等他走两步,张婉的消息又来了:"县一中、职教中心、图书馆,三个项目的开工证,今天都批下来了,同一天签的。"
三张开工证,并排躺在手机里。教育这一块,也要动起来了。陈锐回她:"明天细说。"
他给父亲打电话,电话一通:"爸,您到哪儿了?"
"城北路口。"陈建国说,"等你半天了。"
陈锐开车过去。远远就看见父亲站在路口,还是早上那件旧夹克,背着手,望着那片地。
他停好车,走过去,站在父亲身边。爷儿俩谁也没先开口,就那么站着。
"那一溜,"陈建国抬手指了指远处一堵灰墙,"就是你爷爷留下的三亩地。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在这上头种过菜。后来改城了,菜地没了,房子一茬一茬地盖起来。分到咱们家手里,传到我,传到你。我小时候,你爷爷跟我说,这地留着,别卖。"
陈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三亩地,在规划图的正中心。社区医院,就落在那三亩地上。
"规划定了。"陈锐说,"社区医院,就建在那三亩地上。"
陈建国愣了愣,半天没说话。他缓缓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好啊。"他说,"你爷爷的地,派上用场了。"
烟雾被风打散。陈锐看着父亲蹲在路边的背影,那件旧夹克,跟这片老房子一样,都有年头了。领口磨得发白,袖口起了毛边,母亲絮叨了多少回,他也不肯换。
"爸,"他说,"这地方以后会有学校,有医院,有公园。我给您留一套房子,靠公园边上。"
"我不要。"陈建国磕了磕烟灰,"我跟你妈住老房子住惯了。房子留给孩子们。"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忙你的去吧。我就是来看看。"
陈锐没走。他陪父亲在城北路口站了很久。太阳一点点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那三亩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