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诊室刚开门,第一个病人就进来了。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姓张,四十出头。去年体检,右肺上叶查出一个六毫米的磨玻璃结节,从此一整年没睡好觉。这一年来,他烟戒了,酒不沾了,连感冒咳嗽都要上网查半天。他妻子说他疑神疑鬼,他说,刀悬在头顶上,谁能睡得着。他把片子复印了一份,压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每天备课抬头就能看见。
今天是复查。
陈锐把他一年前的CT和昨天刚拍的并排调出来,在屏幕上对比。两片影像几乎重合,结节还是那个结节,一个指头肚大小的灰影,安静地趴在右肺上叶。张老师有个女儿,在一中读高二。他说孩子一周回来一次,每次进门都问他,爸,你复查去没。他就笑,说查了。
"结节还在。"陈锐说,"尺寸没变,密度也没变。这个大小,这个形态,可以继续观察。"
张老师攥着衣角:"陈医生,真不用做手术?"
"现在不用。"陈锐在片子上圈了一圈,"磨玻璃结节,六毫米,随访一年没有变化,恶性风险很低。按指南,这种可以拉长到一年复查一次。你要实在不放心,半年一次也行,但手术,还没到那一步。肺上的小结节,十个里有九个不是事,只要它长不变、形不变、密度不变,就值得再等等。随访不是放任,是有地图地等。真到哪一天它变了样,那时候再动刀,也不迟。"
张老师松了口气,又问:"那啥时候能彻底放下?"
"等它连续三五年都是这个样。"陈锐说,"你就踏实了。不过有一条,烟别碰,二手烟也躲着点。"
张老师应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顿住:"陈医生,今儿一早校门口围了好多人,说新教学楼要开工了。我们班的孩子扒着窗台看,说以后要在新教室里上课。"
"上午就动工。"陈锐说,"明年秋天,你们就能搬进去。"
张老师连连点头,出门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
陈锐回到办公室,办公桌上,三张开工证并排躺着。张婉把它们摊开的时候,晨光正好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A4纸上。县一中新教学楼、职教中心实训基地、社区图书馆,三个项目,落款日期都是昨天。
"校长们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动工。"张婉说。
陈锐拿起第一张,翻到背面签了字,在备注栏添了一行:教学楼尾款,一千二百万,今日拨付。第二张,职教中心实训基地二期,设备款一千万。第三张,社区图书馆,首期建设款八百万。
三笔钱,加起来三千万。陈锐把笔搁下,看了看表,早上八点四十。
"通知施工队,九点三地同时动工。"他说,"开工证批下来,就不是纸上的事了。"
"我这就去办。"张婉收好三张证,走到门口又回头:"三笔款,一个户头划?"
"分三个户头走,专款专用。"陈锐说,"账要清,以后查起来有据。"
县一中门口,挖掘机停在操场边,红绸系在机械臂上。操场边拉起横幅,风一吹,哗啦啦响。几个孩子扒着围墙探头探脑。周校长站在教学楼前的老樟树下,看见陈锐,迎上来,声音有些哑:"陈医生,真盖新楼啊?"
"开工证在这儿。"陈锐把那张证递给他,"尾款今天到账,钢筋水泥明天进场。"
周校长把开工证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忽然背过身去。他背对着陈锐,肩膀动了动,半晌才转回来,眼眶有点红。
"建校那年,我在。破破烂烂一间平房,孩子们坐在砖头上上课。后来盖了这栋楼,是全县最好的。二十多年了,楼老了,墙裂了,实验室的仪器不敢让孩子们上手。我一直想,这辈子,怕是等不到新楼了。"
他看着那片将要拆掉的旧墙:"陈医生,替全校的孩子,谢谢你。"
"别谢我。"陈锐说,"楼是给孩子们盖的。明年秋天开学,新教室里坐满人,才是对这栋楼最好的交代。"
周校长没说话,掏出那串旧钥匙,在手里晃了晃:"老楼的钥匙,我留了二十多年。明年,换新的。"
从县一中出来,陈锐顺路拐到职教中心。实训基地的工地上,老冯站在一台刚卸下的数控机床前,围着走了两圈,拍着机身,像拍一匹老马的背。机器是省城机床厂的新型号,运来的时候蒙着油布,是老冯亲自拆的包装。
"陈总,这台是五轴的。"老冯说,"全县头一台。明年省里职业技能大赛,我带学生去,拿个名次回来。"
"设备款今天到了。"陈锐说,"还有电商直播实训室、计算机机房,这一期全上。学生动手的机会多了,大赛才有底气。"
老冯搓着手,嘿嘿地笑:"那敢情好,那敢情好。"他又补了一句:"好些学生家里穷,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有了这机房,起码能让他们学门手艺,不用吃青春饭。"
回东城中心的路上,陈锐接到图书馆馆长的电话。馆长是位退休的老教师,头发花白,声音里带着库房空荡荡的回声:"陈医生,我刚把老库房的门打开。这台旧木书架跟了我三十年,书从一千本攒到一万本,书架永远不够用。下个月,总算能把这些书搬进新馆了。"
挂电话前,馆长又说:"陈医生,等新馆开了,我给孩子们办个读书会,你来不来?"
"我去。"陈锐说。
陈锐握着电话,那句"书架永远不够用"又在耳边响了一遍,对电话那头说:"馆长,首期款今天批了。我再追加一笔,少儿借阅区、电子阅览区,设备一步到位。"
"多少?"张婉在旁边问。
"三百万。"陈锐说,"孩子们看书的地方,不能凑合。"
中午,陈锐在东城中心把最后一茬门诊看完。林小满端着盒饭进来,说陈总,你午饭又凉了。他接过来扒了两口。林小满说,今儿咳嗽的病人不少,怕是换季。他嗯了一声,让她下午把雾化室的机器检查一遍。
下午两点,东城中心门口停着一辆大巴。第二批人才到了,三个:一个外科主治、一个内科主治,还有一个检验科的技师,都是从省城二级医院出来的。三个人都拎着简单的行李,不像出差,像落户。
陈锐挨个握手,把人领进会议室。何雨晴听说来了检验科的人,抱着资料本就来了。
"陈总,化验室那边,新设备要调试,室间质评要复检。有专业的人接手,我能松口气了。"
"你们对接。"陈锐说,"质控的标准,按县医院那套来,一点不能降。"
张婉在旁边重新排了班表:"陈总,加上今天这三位,咱们十七个人了。中山路、东城、西街、北城、南城、西郊,六个点,都能排上双人。"
陈锐看了一眼班表:"新来的检验技师,先跟何雨晴轮两周,把每个点的质控流程走一遍,再独立上岗。"
陈锐带着三人认了一圈。外科主治推了推手术室的门,说条件比想象的好。内科主治翻了翻排班表,说急诊能接住了。检验技师话少,何雨晴问一句,他答一句,末了说了句:"质控流程,发我一份。"
傍晚,陈锐接到父亲的电话。
"昨天县里定城北,今儿一中开工,你咋没叫我?"陈建国说。
"爸,工地乱,怕磕着您。"
"我还没老到走不动。"陈建国说,"我在校门口呢,出来。"
陈锐赶到县一中门口,父亲站在路边,手插在袖子里,看着支起的脚手架。夕阳落在老墙上,裂缝一条条地亮着。父亲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工地上有人喊号子,钢筋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尘土扬起来。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回,是真动土了。"
"当年我上小学,你爷爷挑着担子,送我到这儿。"陈建国说,"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好久,说,咱家总算出个念书的。他大概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掏钱给一整个县城的孩子盖楼。"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你爷爷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风大,父亲咳了一声。陈锐说要送他,他说不用,自行车就在墙根底下。
"爸,"陈锐说,"楼明年秋天就能盖好。到时候,我带您进去看看。"
"好。"陈建国说,"我等着。"
晚上,陈锐回到办公室。白天事多,他这会儿才腾出手,翻出系统面板。
宜居指数:169。教育规模投入,三项目同时开工,教育预期大幅改善,宜居指数+2。
他正要退出去,面板下方忽然多出一行字,缓慢地亮起来:
"检测到教育基础设施投入实质化。教育子项计分即将激活,正在初始化评估模块……"
陈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教育这杆秤,秤砣挂上三年,今晚,终于要出第一杆正式的读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