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何雨晴在县医院质控办公室门口堵住陈锐,递过来一份文件。
"省医驻点的申请。"何雨晴说,"昨晚发过来的,盖了章。"
陈锐接过来,边走边看。省人民医院驻点专家组待了快一个月,起了想法:一是驻点专家从两名扩到五名,覆盖骨外科、心血管、检验、影像、儿科五个方向;二是检验科要"管理接入",说是方便专家查房时直接看化验流程。
"第二条,什么意思?"陈锐问。
"意思是,他们想进检验科的管理流程。"何雨晴说,"表面上是方便会诊,实际上,是想把检验科那摊事,接过去管。"
陈锐把文件合上,还给她:"协议里,怎么写的?"
"技术合作、人才培训、双向转诊,边界划得很清楚。"何雨晴说,"管理权、人事权、财务权,不在合作范围。协议第九条,白纸黑字。"
"那就照协议办。"陈锐说,"你去跟他们对接,驻点扩容的事,可以谈,但检验科管理接入,一个字都不让。把协议第九条找出来,复印一份,附在他们申请后面退回去。"
何雨晴应了,转身要走,又停下来:"陈哥,还有个事。驻点那几位专家,最近查房的时候,说话有点冲。"
"怎么说?"
"上周五联合查房,心内科专家看一个双向转诊的老人的病例,说县医院上下转的记录不规范,当着病人和家属的面,把我们年轻医生数落了一顿。"何雨晴说,"王大夫他们几个,脸上挂不住。"
"转诊记录不规范,是不是事实?"
"部分是。"何雨晴说,"上转的指征记录,有两条确实写得不细。我已经让王大夫他们补了。但专家当众说'县医院就是基层水平',这话,不该当着病人说。"
"这话确实不该说。"陈锐说,"但人家指出的问题,认。转诊记录不规范,就改到规范为止。该补的补,该培训的培训,不要带情绪。"
"我明白。"何雨晴说,"那我就按两手准备:一手整改记录,一手把第九条退回去。"
陈锐点点头。何雨晴走后,他看了上午的第一个病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慢阻肺老人,常年咳嗽,最近喘得厉害,睡觉躺不下去。老人是从南边镇网点转上来的,先在县医院做了肺功能,结果显示重度阻塞性通气功能障碍。
"老叔,这肺功能报告,您看得懂吗?"陈锐问。
"看不懂。"老人说,"我就知道,我这气不够喘。"
"那您这气不够喘,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年前就开始了。"老人说,"今年开春那阵,在镇上做了个心电图,说心脏没事,我就没当回事。这几天,晚上一躺下就憋得慌,非得坐着。"
陈锐给他听了听肺,又看了转诊单和肺功能报告,让护士给他做了个血氧,九十一。"老叔,您这病,心衰和慢阻肺都得查。咱们先住下来,做两样检查,一是心脏彩超,看心功能;二是血气,看缺氧的情况。查清楚了,对症治。"
"要住院?"老人有点犹豫,"住院得多少钱?"
"县医院现在是非营利运营,住院有医保报销,自费部分不高。"陈锐说,"您放心住,我把转诊单签好,让心内科的徐主任和呼吸科的一起给您看。"
老人松了口气,跟着护士去办住院。陈锐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何雨晴说的联合查房的事。慢阻肺老人从乡镇转上来,县医院接得住,查得清,这就是医联体的意义。省医想把这个盘子接过去管,盘子里装的是云山自己的病人,这个道理,他们不该不明白。
他让林小满把老人的转诊单调出来,翻了一遍:南边镇网点初诊,心电图做过,肺功能也做过,转诊指征写得不算细,关键几项倒都在。"这类记录,回头整理一份。"陈锐说,"南边镇和几个网点的医生,做一次专场培训,讲清楚什么情况必须往上转、转的时候要带齐什么。乡镇医生底子不差,缺的是有人给他们讲透。"
下午,何雨晴回来,手里拿着回执。
"退回去了。"她说,"省医那边收到协议第九条的复印件,一时没话接。但那个带队的周主任,让吴主任给我带了个话。"
"什么话?"
"说,驻点扩容是省里推动的方向,如果云山这边不配合,进修通道那边,可能要重新排队。"何雨晴说,"咱们第一批十五个进修名额,下个月就要去了。"
陈锐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她:"周主任原话,是这么说的?"
"意思就是这个。"何雨晴说,"话里带着刺。"
陈锐没立刻接话。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是省医和县医院医联体合作的那份协议。他把协议翻到进修通道那一页,推给何雨晴看。
"协议第五部分,人才培训。"陈锐说,"进修名额、轮训计划、带教安排,都写在里面,双方盖章的。进修通道,是协议约定义务,不是省医的恩惠。他们想重新排队,先看协议怎么约定的。约定得改,得双方坐下来重新谈,谈不拢,走双方都认可的争议解决程序。"
何雨晴看着协议,眼睛亮了:"所以,他们拿进修通道要挟,是拿一个自己签过字的东西,来吓唬人。"
"对。"陈锐说,"你回吴主任:进修名单,这个月照常报。省医的协议义务,我们相信他们会履行。驻点扩容,可以坐下来谈,但检验科管理接入,不在此列。这两句话,原话带到。"
何雨晴拿起协议,出去了。
看着何雨晴的背影,陈锐想起她刚来时候的样子,捧着厚厚一摞质控细则,逐条问"这条跟那条冲突怎么办"。质控这摊事,交给较真的人,才守得住。医院跟生意不一样,生意亏了能重来,病人错一回,就是一辈子。
傍晚,吴建民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总。"吴建民的声音带着笑,"今天何主任退回申请的事,我听说了一耳朵。小何那姑娘,做事挺较真。"
"较真才好。"陈锐说,"质控这摊事,就是要较真的人。"
"哈哈,说得对。"吴建民说,"不过陈总,驻点扩容这事,确实是省里的方向。你们云山是示范县,专家多驻点,对你们的学科建设有好处。检验科那块,我说句公道话,专家只是看看流程,提提意见,不插手管理。"
"吴主任,你这话,跟那份申请对不上。"陈锐说,"申请上写的是'管理接入'。看流程是看流程,接入管理是接入管理,字面上有区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吴建民又笑:"行,是我话说满了。那这样,扩容的事,我让他们把方案改一版,只谈技术带教,不提管理。你看行不行?"
"行。"陈锐说,"技术带教,敞开做。管理权,协议怎么写,就怎么办。"
"好,那就这么定。"吴建民说,"对了,进修名单的事,你们放心,下个月,照常。"
挂了电话,陈锐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擦黑了,县医院的门诊楼亮起了灯。省医这一个月来,试探了两回,一回是"共建院区",一回是"管理接入",都被协议挡了回去。
他们想要的东西,从来不在协议里。可陈锐能给的,协议里都有。
天擦黑的时候,陈锐去住院部看了那个慢阻肺老人。老人靠在床头,血氧上来了,喘得没白天那么急。"陈医生,你来看我?"老人坐直了些,"下午做了彩超,说心脏没啥大毛病,就是肺堵得厉害。"
"堵得厉害,就把堵的清了。"陈锐说,"药先用着。等稳下来出院,我让南边镇网点的医生,隔阵子上门看您一回。县医院现在能约家庭医生。"
老人一愣:"还有这好事?以前在镇上,犯了病只能往县里跑。"
"以后能少跑几趟。"陈锐说,"网点的医生认得您的病例,您在家好好养着,有事找他们。"
老人连连点头,喉头动了动,没再说出话来。
晚上,陈锐回办公室收拾东西,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个落款:省城某资本管理有限公司。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名片大小的纸,印着一行字和一行电话。
陈锐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的。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给许明远:这家公司,查一下。
许明远回得很快:这家,我有点耳熟。给我一晚上。
陈锐放下手机,把那张纸收进抽屉。信封在灯光下,边角还带着一点折痕,像是被人翻看过。
云山的肉越来越香了。盛泰还没走,又有新的眼睛,盯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