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地第三天,张婉把一沓文件放在陈锐桌上:"盛泰递了三次话进来。"
"什么话?"
"第一次,他们财务总监来找县商务局,说配套配建的标准太高,公共停车场能不能少建两层,压缩到最小规模。第二次,托人问,二十四个月的工期,能不能放宽到三十个月,说设计院出图要时间。第三次,"张婉顿了顿,"他们一个副总,想约您晚上吃饭。"
陈锐把文件翻了翻,是县商务局转来的盛泰的书面申请。"商务局怎么说?"
"商务局没接话,把东西转给交易中心了。"张婉说,"交易中心回复,挂牌条款是公开文件,公共资源交易平台上白纸黑字,要改,得重新走公告程序,重新竞价。"
"那就对了。"陈锐说,"条款是公告说了算的,哪一家都改不了。他们想改,先去改公告。公告不动,条款就不动。"
"那顿饭呢?"
"回了吧。"陈锐说,"敞开门谈,我昨天就说过了。他们要是还想谈,上午来办公室,我泡茶。
上午的门诊,接了个八岁的男孩,被妈妈按着耳朵进来的,一直喊疼。"半夜就哭,说耳朵里嗡嗡响。"妈妈一脸愁,"县医院说是中耳炎,让吃药,可孩子疼得坐不住。"
陈锐用手电照了照耳道,鼓膜充血,有点红,又伸手压了压耳屏,男孩"啊"地叫了一声。他松开手:"急性中耳炎,耳朵里有积液,所以闷着疼。"他开好药,又叮嘱:"药照吃。晚上睡觉,让患耳朝下压着,能睡安稳。三天后要是还疼,来复查,我看看积液吸收得怎么样。"
妈妈拉着男孩的手,又摸摸他的头:"听见没,听陈医生的。"男孩点点头,眼泪还没干。
林小满在旁边记完账,说:"陈哥,你给孩子看病,话比县医院的大夫多。"
"多几句,家长心里就稳了。"陈锐说。"
下午,郑县长给陈锐打了个电话,语气沉下来:"小陈,盛泰今天下午,到我这儿来了。"
"他们找您了?"
"找我了。"郑县长说,"周盛亲自来的,态度很客气,话里话外,提了两件事。一是配套配建的事,说盛泰在别的城市做商业体,配建标准都没这么高,希望云山这边灵活一点。二是工期的事,说盛泰是有实力的企业,两年工期太紧,容易出半拉子工程。"
"您怎么回的?"
"我说,配套配建和工期条款,是挂牌公告写死的,全县公开的,县政府要讲信用。讲信用,才能吸引更多人来云山投资。改条款,等于自毁招牌。"郑县长说,"周盛听完,没再提这事,坐了一会儿走了。"
"他走的时候,脸色怎么样?"
"看不出。"郑县长说,"这个人城府深,脸上一直挂着笑。不过我听说,他走之前,在我们县里一处老宅子门口,停了有十来分钟。"
"老宅子?"
"老商业街北段,一户姓周的老宅。"郑县长说,"解放前是县城的大户,后来宅子分给了几户人家住。盛泰的人在那儿转了两圈,拍了照。"
陈锐握着手机,心里动了动。老商业街北段。那是县城老城区的核心,旧城改造规划里,最早动的一片。
"郑县长,盛泰盯上老商业街了。"
"我也这么想。"郑县长说,"商业地块他们拿了,配套被锁死,利润空间被压住了。他们想找补,就得在县城其他地方做文章。老商业街要是被他们买下来,改造成商业体,就绕开了城北的条款。"
"那块地,现在是什么情况?"
"产权分散。"郑县长说,"几户人家合住,加上沿街铺面,老产权,麻烦。他们要收,得一家一家谈,不是三两天能谈下来的。"
"那就有意思了。"陈锐说,"他们想走老商业街这条线,我们就先走一步。"
当晚,林小满的情报又来了:"陈哥,王姐说,盛泰那个周副总,又请人吃饭了。这回是唐国栋和县里两个退休的老干部。饭桌上,唐国栋一直在讲老商业街的事,说那一片的地,当年是县里的,后来划出去,手续乱,现在想收回来重新开发,有文章可做。"
"唐国栋。"陈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城北没捞着,改主意盯老商业街了。"
"陈哥,要不要提醒一下县里?"
"县里比我们清楚。"陈锐说,"郑县长早就盯上老商业街了。盛泰想从旧关系下手,这条路,走不通的时候,自然会堵回来。"
第二天,陈锐没去办公室,直接去了老商业街。
这条街,从西头走到东头,二百米出头。粮油店、理发店、炒货铺、小超市,招牌新旧不一,有的还是手写的木牌。早点摊的油锅支在街边,油条在锅里翻着跟头,香气混着煤炉子的烟,盖了半条街。
陈锐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沿街往里走。
走到街中段,一家铺面挂着"出租"的牌子。门板旧了,锁也锈了,一看就是空置了很久。牌子上留了个电话号码,陈锐拿出手机记下来,一眼扫过去,区号是省城的。
"陈医生?"
身后传来声音。陈锐回头,是早餐店的大姐,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抹布:"你咋站这儿呢?那间铺子空了大半年了,房东是省城的,一直挂在那儿出租,也没租出去。"
"省城的房东?"
"嗯。"大姐说,"听说是在省城做生意的,这铺子是他爹留下的,他爹走了,房子就空了。前阵子还有人来问过价,说想买。陈医生,你是想租铺子?"
"随便看看。"陈锐说,"大姐,这半条街,空着的铺子多吗?"
"多着呢。"大姐往东指了指,"再往那边,连着空了三间。老商业街,这些年越来越冷清。年轻人都不愿意来这开铺子,都往新城区跑。"
"要是有人把这条街重新弄起来呢?"
"那敢情好。"大姐说,"陈医生,你要是能把它弄起来,这半条街的人,都得谢你。"
陈锐没接话,沿着街又走了一圈。二百米的街,他走得很慢,把每一间铺面、每一处老宅、每一块产权,都看在眼里。
他走到老商业街北段,一处老宅门口,停下来。青砖灰瓦,门楼有些塌了,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宅子对面,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条巷子。
他想起郑县长电话里说的,盛泰的人在这里停了十来分钟,拍了照。
门里走出来一个老太太,端着碗,看见门口站了个人,愣了一下:"你找谁?"
"大娘,我姓陈,在这条街上开诊所,看这宅子气派,多看了两眼。"陈锐说。
"气派啥,都破成这样了。"老太太叹口气,"这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老宅,几十年了,分分合合,住着好几户人。前阵子有人来问价,说要买,一家人又吵起来了。"
"您想卖?"
"我不想。"老太太说,"住了一辈子了,卖了,根就没了。"
陈锐点点头:"大娘,您放心。这宅子是老宅,动它有动它的规矩,得先问过住在这儿的人。"
老太太看了他半晌,端着碗进屋去了。
他掏出手机,把老宅和槐树拍了一张,发给张婉:老商业街改造方案,从这条街的现状开始做。七天之内,把整条街的铺面、产权、业态摸底清楚。
张婉回得很快:收到。下午我带人去入户登记。
陈锐收起手机,走出巷子,街口的油条摊还在冒着烟。他把那间"出租"铺面的电话号码又看了一遍。
省城的号。空置了大半年。有省城的人来问过价。
盛泰的动作,比他想的要快。老商业街这条线,他们已经开始铺了。
回到办公室,陈锐坐在桌前,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盛泰拿了城北的地,配套锁死,利润被压;他们转头盯上老商业街,想绕开条款,另起一个盘子;唐国栋被重新拉出来,替他们当说客。
这条线,铺得够长。
他打开系统面板。宜居指数,二百零九。小字一行:城北开发契约守约,市场预期稳定。
他关掉面板,拿起手机,给许明远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家省城的公司,看看老商业街那间铺子的房东,跟盛泰有没有关系。
许明远回:查这个干嘛?
陈锐回:盛泰拿了地还不安分,想绕过城北的条款,在县城另起盘子。他们盯上了老商业街。我得知道,这条街上,有没有他们的人已经进来了。
许明远回:三天,给你信。
陈锐放下手机,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老商业街的那盏路灯,在巷口亮着,昏黄的一团。
盛泰要绕,他就要先把那条街占住。城北的地是台面上的规矩,老商业街,是云山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