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价定在下午三点。两点出头,交易中心门口已经停满了车。
陈锐的车在路口堵了一小会儿,前面一辆省城牌照的黑色商务车,正一寸寸挪进车位。车窗半开,里面的人侧过头,跟陈锐对上目光。陈锐没着急,等那辆车停稳,才绕到交易中心侧面,把车停进老商户预留的位置。门口大屏上滚着今天的地块信息:底价、保证金、配建要求,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陈锐到的时候,门口站着一圈人。老商户联合体的代表老周迎上来,搓着手,欲言又止。陈锐拍拍他肩膀:"周叔,今天你们照着自己的预算出,出不动了就停手,别赌气。"
"我明白。"老周说,"陈总,我昨晚想了一宿,凑这点钱不容易。要是真抢不过,我就让。"
"让不丢人。"陈锐说,"城北这盘棋,今天落子的是地,往后下的是日子,日子长着呢。"
交易中心大厅里摆着一排桌子,中间是竞价台。九点整,主持人宣布竞价开始。
底价起拍,三百万一档。
老商户联合体率先举牌,底价上加了三百万。又一家本地企业跟上。竞价台前,竞价声此起彼伏,一路抬到底价两成。
这时候,坐在前排的嘉禾置业举了牌,直接加了价,把价格顶到两成半。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老周转头看了陈锐一眼,陈锐朝他摇了摇头。老周犹豫了一下,没再举。
盛泰方面,那个抱电脑的年轻人举牌,又抬了一手。嘉禾置业接着加,两家一前一后,像是在打配合,把价格一路顶上了五成。
竞价台前,主持人喊了三遍价,无人再应。老商户联合体退出了,本地企业也缩了手。嘉禾置业落槌。
落槌声落定,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嗡的议论声四起。老商户那边,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摇头。陈锐坐在角落,看着盛泰的人低头核对号码牌,没有作声。
"成交。"
落槌那一刻,盛泰那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朝四周点了点头,正要往前走,主持人拦住他:"先生,请先签成交确认书。"
中年男人接过确认书,翻到第三页,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抬起头,望向陈锐这边。陈锐坐在角落,端着茶杯,隔着半间大厅,朝他举了举杯。
成交确认书第三页,条款列得清清楚楚:竞得人须配建公共停车场、社区服务中心、公共绿地,配建比例及标准见挂牌文件附件二;自取得之日起二十四个月内完成主体结构施工,逾期未完成,县政府有权无偿收回土地使用权,竞买保证金不予退还。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握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周围的人围上去,有人要签名,有人递笔,他都没反应。
"王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周盛从门外走进来,脚步不快,脸上带着笑,走到中年男人身边,接过那页确认书,扫了一眼。他脸上的笑没有变,只是看了陈锐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陈总。"周盛开口,声音不大,大厅里的人都听见了,"城北这块地,盛泰拿下了。往后,还得请陈总多指点。"
"恭喜周总。"陈锐放下茶杯,"按期开工,云山欢迎。"
周盛笑了笑,转身,在确认书上签了字。
确认书签完,大厅里的议论声又起来了。"配建停车场、服务中心、绿地,还锁二十四个月工期,这地拿得够硬。""那外地公司图啥?"一个本地企业的经理凑到陈锐身边,低声问:"陈总,这挂牌条款,是您定的?"
"是县里定的。"陈锐说,"挂牌文件,谁都看得见。他们举牌之前,看过。"
那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问。
竞价散场,老周找到陈锐,还有些回不过神:"陈总,他们加了五成,这可是一大笔钱,图什么?"
"图快。"陈锐说,"他们等不起。这钱,是拿城北的地,给自己续命。"
"那他们拿了地,真能按期开发?"
"能不能,看他们的本事。"陈锐说,"地是他们的了,规矩也是他们的了。城北这块地,配套锁死,限期锁死,他们想开发,就得照着云山的规矩来。开发得越好,城北越热闹,对云山是好事。"
"我明白了。"老周说,"合着您是让他们高价进来,给他们上套。"
"上不上套,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陈锐说,"我从来没逼他们举牌。是他们自己,举了那块牌。
旁边一个商户凑过来:"陈总,城北后面还有地要挂牌不?"
"有。"陈锐说,"配套地块、学校周边,后面还有计划。你们把队伍练起来,本钱攒着,机会来了,接得住。"
老周眼睛亮了亮:"那敢情好。听您这么说,心里就有盼头了。""
下午,陈锐回诊所,接了个病人。
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捂着脸进来的,右边脸颊肿得老高。一问,是智齿发炎,在县医院输了三天液,没消下去,疼得睡不着,今天一早来排队。
陈锐让他张嘴看了看,右下颌智齿冠周炎,牙龈红肿,有脓。他问了几句,又摸了摸颌下淋巴结:"肿几天了?"
"四五天了。"小伙子含含糊糊地说,"县医院让我消炎完了拔,可我这疼得等不了。"
"炎症期不能拔。"陈锐说,"先控制感染。我开三天口服抗生素,配合局部冲洗,你明天再来,我帮你把冠周的脓冲洗掉。炎症消了,再去口腔科约拔牙。"
"我这还要跑几趟?"
"至少三趟。"陈锐说,"牙疼是慢工,急不来。你记着,这段时间别吃硬的,别喝烫的,漱口用温盐水。"
小伙子应着,拿着药方走了。林小满在旁边记完账,凑过来:"陈哥,竞价的事,街上传开了。说城北那块地,卖了个大价钱,是个外地公司买的。"
"传开就传开。"陈锐说,"地卖了,钱进来,城北要动工,这是好事。"
"可也有人传,说外地人买了地,回头要盖高价房,本地人买不起。"
"那要等他们真盖了再说。"陈锐说,"配套条款里写着,商业地块以商业为主,住宅比例受限。这风声,传早了。
林小满又问:"那家嘉禾置业,街上传说是盛泰的壳,是不是真的?"
"注册地在省外,股东里看不清。"陈锐说,"壳不壳的,地落在云山,规矩落在云山,跑不了。""
傍晚,郑县长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笑意:"小陈,竞价的事,我看了全程。你这一手,漂亮。"
"郑县长过奖。"陈锐说,"挂牌条款写得好,是县政府把关定的。"
"行了,别往我脸上贴金。"郑县长说,"我问你,盛泰拿了地,后面你打算怎么盯?"
"不用盯。"陈锐说,"合同在那儿摆着,工期在那儿算着。他们要按期开工,就得按云山的规矩来。郑县长,您该操心的,是城北的好消息传出去之后,怎么把更多的人请进来。"
"你是说招商?"
"对。"陈锐说,"城北的地活了,县城的气就活了。气活了,该有人来了。
郑县长又说:"对了,盛泰今天给规划部门递了个方案,名字叫城市记忆商业街区,想把老商业街那片,做成一个带历史味儿的商业街区。规划那边拿不准,来问我。"
"您怎么想?"
"我还没想透。"郑县长说,"老商业街是云山的根,动它,得想清楚。"
"那我把老商业街的现状摸底一下,三天后,给您一份东西。"陈锐说。
"好。"郑县长说,"这事,我心里也挂着。老商业街,动好了是宝,动不好是疮。""
挂了电话,陈锐站在诊所门口,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夕阳的光照在交易中心的方向,那里,盛泰的人正在办后续手续。
晚上,张婉转来一条消息。
"陈总,周盛托人带话,想请您私下吃顿饭,聊聊城北接下来的合作。"
陈锐回:合作欢迎,饭就不必了。让他明天上午来办公室,敞开门谈。我这儿没有关着门谈的生意。
放下手机,陈锐想起今天竞价台上周盛签字的样子。合同锁死了工期和配建,周盛面上笑着,心里未必笑得出来。这顿饭,饭是次要的,他要的是陈锐口风里的松。可云山的规矩,松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