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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远发来的第二份文件，这回装的是一摞账。
盛泰集团近三年的融资结构，一页一页摊开。并购、发债、质押、过桥，钱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汇进来，又一笔一笔铺到各地的项目上。账面资产做得漂亮，负债率却一路爬到了惊人的位置。文件最后列了一行小字：恒信前期的烂账，有一部分通过关联交易挂在盛泰名下。
陈锐把文件合上，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一个做商业地产的公司，近三年几乎踩着油门扩张，负债率顶到了这个数，还要跑到云山来抢地。周盛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资金、资源、品牌都现成"，现在听来，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给许明远回了条消息：这份账，盛泰自己人知不知道有多薄？
许明远回得很快：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要拿新地。地拿下来，融资故事才能接着讲；拿不下来，故事就要讲不下去了。
陈锐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原来如此。周盛在云山抢这块地，抢的是一条命。
他想起周盛谈事时那副从容的做派，又想起恒信那边传出来的风声。刘长河栽了，盛泰接了他的盘子，也接了他的债。地产这行，借钱扩张的路走得快，也摔得快，地价一停，利息压下来，现金流就断。周盛未必不知道云山小，他是没得选。云山这二十亩地，是他眼下能摸到的、最便宜的一根浮木。
上午十点，张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竞价筹备的最后一份材料。
"报名复核完了。"张婉说，"二十一家，资质都齐。老商户联合体那边，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什么了？"
"说想退出。"张婉说，"他们打听了一圈，说盛泰要来抢这块地，他们凑的那点钱，跟人家不是一个量级。有两家商户说，既然抢不过，不如让了，别到时候把保证金搭进去。"
陈锐没说话。老商户联合体，是城北本地几家老商铺攒起来的盘子，账上凑了几千万，想在城北开个头。现在听到盛泰进场，先怯了。
"他们怯了，是好事还是坏事？"张婉问。
"不是坏事。"陈锐说，"他们怯，是因为觉得盛泰势大。可他们不知道，盛泰的钱是借的，他们的钱是自己的。借钱的和攒钱的，谁熬得过谁，账上写得明明白白。"
张婉想了想："那你打算怎么接竞价？"
"先看看盛泰能出到什么价。"陈锐说，"他们想速胜，就得把价抬上去。抬得越高，套得越死。
张婉走后，陈锐又坐了一会儿。老商户那几家的钱，是这些年一勺一勺攒出来的，卖鱼的、卖粮的、开理发店的，本分钱。他们怯盛泰，不丢人；可要是让"量级"两个字吓住，连抬牌的勇气都没了，往后云山的生意，就真是外来的说了算。他给老周去了个电话："周叔，盛泰的钱是借的，你们的钱是自己的。明天竞价，照着你们的本分出价，出到哪儿算哪儿，别硬撑。"电话那头老周沉默了一会儿："陈总，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有底了。""
下午，林小满打来电话，声音压得低："陈哥，王姐那边传来个消息。盛泰那个周副总，昨晚上请人吃饭，你猜请的谁。"
"谁？"
"唐国栋。"林小满说，"就是原来城建局那个副局长，后来城北规划没按他卖地的路子走，他退下去的。王姐说，饭桌上两人聊了快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唐国栋给周副总拉的车门。"
陈锐握着手机，没接话。
唐国栋。这个人他是记着的。当年城北规划，唐国栋力主把整片地打包卖给开发商，跟恒信的刘长河走得近，最后被郑县长拍板走了公益优先路线，他在听证会上吃了瘪，后来调离了城建口的核心岗位。现在盛泰的人又找上他。
"陈哥，要不要提防着点？"林小满问。
"提防。"陈锐说，"盛泰在城北打不通的路，就想从旧关系里找缝。唐国栋认识城北的地头，认识县里的老人，这条路，他们是想接着走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陈锐说，"先把竞价的事办完。他们想找人递话，让他们递，台面上的规矩，谁来递都一样。"
挂了电话，陈锐在诊所里坐了一会儿。下午的病人不多，他接了一个腰痛的大姐。
大姐四十多岁，在菜市场卖活鱼，站了一天，腰直不起来。陈锐问了问，让大姐趴下，按了按腰椎两侧，又让她抬腿测了测。
"站着腰疼，躺下能缓过来吗？"
"躺下好点，一站起来就酸胀，小腿后面还有点麻。"
陈锐又让她仰卧，把腿直着抬起来，抬到三十度左右，大姐皱着眉喊疼。他松开手，心里有了数："直腿抬高试验阳性，考虑腰椎间盘的问题，腰四五节附近。先去做个腰椎影像，明天早上你来，我给你约县医院的磁共振，排到号我给你打电话。"
"做检查贵不贵？"大姐问，"我这卖鱼的，一天不卖就少一天钱。"
"磁共振小几百，能走医保。"陈锐说，"腰上这毛病，拖久了，站不了摊，那损失比检查费大。早查早治，回头我给你开理疗的单子，你晚上收摊了过来。"
大姐想了想，应了："那行，听你的。陈医生，你说话实在，不像县医院那个，三句话没说完就开单子。"
"县医院现在也改了。"陈锐说，"这半年，他们质控抓得紧，你再去看，不一样了。
大姐站起来，试着弯了弯腰："陈医生，县医院真跟以前不一样了？我闺女在那儿当护士，前阵子天天加班，说医院进了好些新机器，还要建什么中心。"
"忙是好事。"陈锐说，"人多了，病才看得过来。你闺女跟着医院一起长本事，往后你有个头疼脑热，在家就能问着她。"
大姐笑了："那敢情好。明儿一早，我过来做检查。""
送走大姐，天色暗下来。陈锐收拾了诊台，林小满凑过来："陈哥，明天竞价，你有把握吗？"
"把握不在我手上。"陈锐说，"在盛泰手上。他们明天把价抬多高，城北这块地就绑他们多死。"
"那你明天去不去？"
"去。"陈锐说，"去看看周总的诚意，到底值多少钱。"
晚上，陈锐给郑县长打了个电话。
"郑县长，竞价的事，我想跟您通个气。"陈锐说，"盛泰那边，我今天摸到底了。负债率顶到天花板，恒信的钱也叠在他们账上。他们来云山抢这块地，是来续命的。"
电话那头郑县长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这块地，让他们拿去？"
"让他们拿。"陈锐说，"地是公开竞价，谁出价高谁拿，这是规矩。他们想速胜，一定会抬价。价抬上去，配套条款和限期开发就在那儿等着。他们拿地越贵，越要按期开工，越得往城北砸钱。云山要的，是有人来把城北做起来。谁做，都得按规矩做。"
"如果他们拿了地，不开发呢？"
"开发不了，政府收回，保证金不退。"陈锐说，"挂牌文件白纸黑字，郑县长您签的字。"
电话那头，郑县长又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松下来："行。那就按规矩走。明天的竞价，我让交易中心照章办事，谁也不偏。"
"谁也不偏。"陈锐说，"这就是最好的偏。"
挂了电话，陈锐站在窗前。县城已经安静下来，城北的工地上，几盏探照灯还亮着。二十亩商业地块，明天下午三点见分晓。周盛想续命，云山要发展，这一场竞价，比的从来就是谁能熬过谁。
隔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林小满发来消息：王姐说，下午看见盛泰的车停在老商业街口，下来几个人，沿街走了两遍，拿手机拍了不少照。陈锐盯着那条消息，给周盛记了一笔。城北的地还没焐热，手已经伸到老商业街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张婉发来消息：陈总，刚收到交易中心的通知，竞价新增一家报名公司，叫嘉禾置业，注册地不在本省。我查了下工商，股东结构里，隐隐约约有盛泰的影子。
陈锐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壳也好，本尊也好，竞价台上认的是钱和规矩。周盛要玩，云山陪得起。
好。周盛，你还准备了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