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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谈定在早上九点，八点半陈锐就到了县政府门口。
天还没完全亮透，院子里的冬青蒙着一层露水。门卫认得他，笑着放行。陈锐没急着进去，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把昨晚过的城北规划图在脑子里又捋了一遍。城北新区，东侧实验小学，南侧县医院分院区预留，西侧综合服务体，中间一块二十亩的商业地块，就是今天要谈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张婉发来消息：盛泰的车队进县城了，三辆车，一辆商务，两辆黑色轿车。
陈锐回了个"好"，收起手机，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长条桌摆了十二个位置，郑县长坐在主位，左边空着两个座，右边坐着县里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陈锐进去，郑县长朝他点头，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小陈，坐。"
八点五十五分，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周盛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安静了一瞬。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西装剪裁利落，手腕上一块表，看不出牌子，但那种压场子的感觉一眼能掂出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一个年轻人抱着笔记本电脑。
"郑县长。"周盛伸出手，笑着握手，"久仰。云山这两年变化大，车开进来，一路都是新楼。"
"周总客气。"郑县长引他落座，"这位是锐云医疗的陈锐，城北的开发合作，他一直参与。"
周盛的目光落在陈锐身上，打量了两秒，伸出手："陈总，久仰大名。省里的朋友说，云山有个人，把县城当自己家经营。"
"周总过奖。"陈锐握了手，"城北的事，今天当面聊，挺好。"
周盛坐下，没急着说话，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那个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把一沓资料摊开，推过来。
"郑县长，陈总。"周盛开口，"我先说说盛泰的想法。云山这两年，医疗起来了，教育起来了，可商业这一块，还差一口气。我们盛泰，正好是做商业地产的。城北那块地，单拿出来做一个商场，格局小了。"
他顿了顿："我的意思是，把城北整个盘子做起来。商业地块做商业体，医院配套我们参与运营，学校我们可以共建一部分，加上道路管网，整体开发。资金、资源、品牌，盛泰都现成。政府省心，县里得实惠。"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郑县长没接话，看了陈锐一眼。
陈锐把面前那份资料合上，没有翻，放在一边。他伸手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图纸，展开，铺在桌上。
"周总这个想法，我前两天听人提过。"陈锐说，"我先给周总看看城北现在的底子。"
图纸摊开，城北新区的规划一目了然。
"城北新区，规划四个功能区。"陈锐指着图纸，"东侧，实验小学，三十六班，已经开工，今年秋季投用。这块地，性质是公益教育用地，挂牌的时候锁死的，改不了。南侧，县医院分院区预留地，县医院现在是县政府和锐云混合所有制，非营利性质，运营权和管理权都在合同里写着。西侧，综合服务体，已经奠基，主体今年封顶。中间这块二十亩商业地块，走公共资源交易平台公开竞价，今天下午三点，第一轮竞价。"
他把图纸推了推，看向周盛："周总想整体开发城北，先得把这几块地拼在一起。可学校是公益的，医院是非营利的，商业地是公开竞价的。这三样，一样都打包不进来。整体开发的盘子，从规划上说，立不起来。"
周盛脸上的笑淡了一分。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陈总对城北的门道，摸得清楚。那照陈总的意思，商业这块，就只能单摘出来？"
"单摘出来，也能做大。"陈锐说，"二十亩商业地块，底价摆在那儿，谁出价高谁开发。配套条件也写死在挂牌文件里：配建公共停车场、社区服务中心、公共绿地，开发企业拿到地，两年内主体完工，逾期政府无偿收回。这几条，挂牌那天就定死了。白纸黑字，谁也改不了。"
"两年，主体完工。"周盛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陈总对这套规则，比我们研究得透。"
"云山的规矩，我研究了三年。"陈锐说，"研究透了，才好办事。"
周盛没接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那个抱电脑的年轻人抬眼看了陈锐一眼，又低下头去。
郑县长适时开口，打了圆场："周总，云山这两年发展快，一是政策好，二是规矩清楚。你们盛泰是有实力的企业，要是愿意参与城北商业开发，县政府欢迎。竞价也好，招商也好，台面上都有程序，走程序，大家都放心。"
"郑县长这话实在。"周盛放下茶杯，笑了笑，"程序我们肯定尊重。今天我过来，就是摸个底。明天的竞价，盛泰会拿出诚意来。"
他站起身，朝郑县长伸出手："那就下午见。"
"下午见。"郑县长握手。
周盛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陈锐一眼："陈总，竞价见。城北这块地，我们是想认真做的。"
"欢迎。"陈锐说，"周总按规矩做，云山就按规矩迎。"
周盛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走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郑县长把桌上的图纸收起来，问陈锐："他今天这趟，你看懂了吗？"
"看懂了。"陈锐说，"整体开发是幌子，探底线是真的。他要知道城北的规矩锁得死不死，才好决定下午出多少价。"
"你能应对？"
"能。"陈锐说，"规矩锁死的，就是咱们的护城河。"
出了县政府，陈锐没回办公室，先去了中山路诊所。
早上九点半，诊所里已经排了三个人。林小满迎上来，压低声音："陈哥，刚才有个事。盛泰的车队走的时候，从县医院门口绕了一圈，停了有一分钟。"
"停就停。"陈锐说，"县医院不是他们的。"
"我知道。"林小满说，"我就是觉得，这家人做事，一环套一环的，不像是来好好谈的。"
陈锐没接话，坐下来，接了第一个病人。是个复诊的高血压大爷，上个月在诊所调的药，血压从一百六稳定到了一百三十五。大爷从兜里掏出个塑料瓶，里面装着量血压记录的小本子："陈医生，我照你说的，每天早中晚量三回，都记着呢。"
陈锐翻了翻本子，血压记录工整，一天不落。"这个月控制得不错。"他说，"药先不动，再吃一个月看看。饮食上，咸菜少点，你上次说顿顿离不开，先减一半。"
"减一半就减一半。"大爷应得痛快，收了本子，又想起什么，"陈医生，听说城北要盖大商场了？刚才县里来了好几辆车，我老伴说看见城里进了生面孔。"
"是有人来看地。"陈锐说，"商场盖不盖得起来，看明天的竞价。"
"那你可得把关。"大爷说，"我们老百姓不懂那些，就盼着别整出个半拉子工程，坑了自家门口的地。"
"把关。"陈锐说，"这句话我记着。"
送走大爷，林小满凑过来："陈哥，许哥打电话来了，说文件发你邮箱了，让你看。他语气听着挺急。"
陈锐回到办公室，打开邮箱。许明远发来的文件，标题只有一行字：盛泰集团近三年融资结构及资金链测算。
他往下翻。盛泰的扩张，近三年几乎是踩着油门过来的，并购三家商业体，收购两条物流线，账面资产做得很漂亮，可负债率一路走高。文件最后一页，是一段加了粗的话：以盛泰目前的现金流，支撑一次大额土地摘牌很勉强，若再叠加配套建设投入，资金链会绷到极限。
陈锐把文件看完，关了页面，靠在椅背上。
周盛说城北这块地要"认真做"。这话有几分真，有几分是姿态，现在他大概能掂出来了。地，他们想要，价，他们也敢出，可那笔钱是从哪儿借来的，又能撑多久，周盛没说。
手机又响。许明远打来的。
"看完了？"许明远问。
"看完了。"陈锐说，"负债率这么高，还敢来云山抢地。"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抢。"许明远说，"他们盘子铺得大，现金流吃紧，靠的就是不断拿新项目续命。云山这块地，是他们眼里最肥的一块。拿下来，能再撑一轮；拿不下来，后面就不好看了。"
"所以他们下午会往死里加价。"
"大概率是。"许明远说，"你打算怎么接？"
"我不接。"陈锐说，"竞价是公开的，谁出价高谁拿。他们想加，就让他们加。"
"你不怕他们真拿下来？"
"拿下来更好。"陈锐说，"二十亩地，配套锁死，限期锁死，他们拿下来，就得往里面砸钱，砸完还得按期开工。钱是借的，账是算的，云山的地，我从来不怕有人来抢。怕的是他们不按规矩来。"
许明远沉默了两秒，笑了："行，那我下午看现场直播。"
挂了电话，陈锐站起来，走到窗前。县城的街面上，早点摊的油烟还没散尽，电动车一辆接一辆过去。城北的方向，钢架立在日光里。
三年前他回来，这条街上是冷清的。现在，连县城的空气里都透着要干事的味道。
明天下午三点，竞价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