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远发来的调查文件,第一页只有一行结论。
盛泰集团,实控人周盛,恒信地产刘长河的妻兄。
陈锐坐在办公室,把这一行字看了三遍。往下翻,是一份完整的资本图谱。盛泰的注册资金、股东构成、项目布局,一层一层拆开,每一层都通向同一个名字。周盛。盛泰的盛,周盛的盛。他名下有七家公司,三家在省城,两家在市里,一家在云山隔壁的县,还有一家,挂着"咨询服务"的名头,注册地址在恒信总部同一栋楼里。
恒信被立案之后,明面上停摆,暗地里,钱和人都没散。刘长河取保候审,人还在省城走动,替他跑腿的,是他的妻兄周盛。
陈锐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城北那块地,从挂牌那天起就写在盛泰名下。他要的,是城北的地,连带城北的医院、学校、商场。一块地,只是开头的敲门砖,拿下来,后面就有一块接一块的牌要打。
许明远的电话随后打了进来。
"看完了?"许明远问。
"看完了。"陈锐说,"周盛,刘长河的妻兄。这一层关系,藏得够深。"
"还有一层。"许明远的声音压低了,"省医的新院长方明,跟省卫健委的罗副处长,是同一个导师带出来的同门师兄弟。当年卡你审批的罗副处长,现在是方明在省卫健委最硬的倚仗。"
陈锐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你之前猜得没错。"许明远说,"省医那条线,从来就绕不开罗副处长。方明今天跟你谈技术合作,是退了一步;可他手里那张牌,一直在桌上。"
"我知道了。"陈锐说,"文件发我,我好好看看。"
挂了电话,陈锐把两份材料并排摊在桌上。左边一份,盛泰的资本图谱;右边一份,省卫健委的人事关系图。一条线从城北的地画到恒信,一条线从医联体的方案画到省卫健委。两条线,殊途同归,都是想用资源,换控制权。
他看了一会儿,把两份材料收进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北的钢架立在晨光里,比三个月前又高了一截。盛泰和恒信,是冲着城北的地来的;省医和罗副处长,是冲着县医院的权来的。一个要地,一个要权。他要做的,是把这两样都守住。地是公开竞价的地,权是白纸黑字的权。
上午十点,张婉来汇报商业地块的竞价筹备。
"公示期结束,报名竞价的一共二十一家。"张婉说,"盛泰报了最高价,比底价高两成半。本地老商户联合体排第二。"
"竞价规则,最后确认一遍。"陈锐说,"保证金、资质审查、付款节点,一条一条过。"
"都核过了。"张婉说,"程序上挑不出毛病。陈总,如果盛泰真的拿下来,咱们怎么办?"
"拿下来就按规定办。"陈锐说,"城北的地,谁出价高谁开发,这是规矩。咱们要防的,是在规矩之外做手脚。竞价公平,公示透明,他们拿地,也得按着规矩经营。"
"如果他们拿了地,转手捂地呢?"
"捂地。"陈锐说,"县政府那边有约定,商业地块限期开发,逾期收回。他们真要捂,地就是自己的坟。"
张婉点点头,记下了。
何雨晴随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医联体方案的进度表:"陈哥,人才培训协议签了。第一批进修名单,定了十五个人,下个月就去省医。"
"专科联盟呢?"
"骨科、心内科、消化科,三个科室的结对协议都签了。"何雨晴说,"省医的专家排班表出来了,每月固定下来坐诊、带教。远程会诊平台,接口已经打通,下周试运行。"
"行。"陈锐说,"技术合作敞开做,管理权寸步不让。这条线,就这么定。"
中午,父亲打来一个电话,没说别的,就说县城东头新开了一家饺子馆,他和你妈去尝了,味道还行,改天你来,一起吃。
陈锐应着,挂了电话。他知道,父亲这个电话,是那天地头边上没说完的话。老头子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让儿子回去吃顿家里的饭。
下午,林小满打来电话:"陈哥,王姐那边的消息。刘长河最近在省城,见了一个从云山回去的盛泰副总,吃了两顿饭。饭桌上聊什么不知道,但刘长河把那副总送到车边,亲自拉的车门。"
"亲自拉车门?"
"对。"林小满说,"王姐说,能让刘长河亲自拉车门的,他这辈子就伺候过一个人。"
陈锐没接话,心里却清楚。那个副总,就是盛泰的周副总,也是周盛的亲信。刘长河对他这么客气,图的是城北那块地背后的盘子。一顿饭,只是搭台子。
下午,陈锐把张婉、何雨晴叫到一起,开了个短会。
"三件事,定了。"陈锐说,"第一,商业地块,坚持公开竞价,公平公正,谁拿都按规矩走,公益配套一寸不缩。第二,医联体,守住技术合作边界,人才培训、专科联盟、双向转诊,能做的都做到位。第三,教育提升模块,实验小学、培训中心、图书馆,三处工地今年全部主体完工。这三件事,是云山的护城河。"
"护城河?"张婉重复了一遍。
"对。"陈锐说,"城北的地,谁都能来抢;政策的口子,谁都能来钻。可云山的孩子有学上、有技能学、有书读,医院能看好病,这些是抢不走的。护城河,就是把这些做实。"
傍晚,他调出系统面板。
宜居指数,二百零五。基层医疗覆盖率,八十八。医疗指数,九十四。教育提升模块,运营中。每日返现金额,二百万。
面板往下翻,教育模块的运营数据一行一行过。实验小学,施工进度两成,地基浇筑完成,教学楼主体下月出正负零。技能培训中心,实训区地基打牢,设备招标下周开标。图书馆扩建,少儿阅览区和自习区主体封顶,年内投用。三行数据,每一行背后,都是钱、是人、是实实在在动起来的土方和钢筋。
他盯着面板看了很久。三年前,面板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六十二。现在,一张面板铺满了整块屏幕,医疗、教育、城建,一格一格亮着。
深夜,陈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复盘。
县城越来越好,眼红的也越来越多。恒信想用盛泰的壳子回来拿地,省医想用医联体的名头拿管理权。两条线,都盯上了云山这块刚热起来的肉。他守了三年,把医疗做扎实,把教育铺开,把城北立起来,靠的是运气以外的东西,一步一步踩实的地基。
这三年的账,他心里有一本。诊所见过的病人,网点拉起来的队伍,县医院从欠债到盈余的每一笔账,城北从三亩菜地到三根钢架的每一天。这些,谁都抢不走。盛泰抢不走,省医抢不走,谁的背景再深,也抢不走一座城自己长出来的底气。
手机亮了一下,是张婉转发的消息。
"陈总,盛泰正式约谈的日期定了,下周三,县政府会议室。县里让咱们列席。"
陈锐看着那行字,想了想,给许明远回了一条:下周三,县政府会议室。你要是有空,来一趟,亲眼看看。
许明远回:到。
陈锐放下手机。窗外的县城已经睡了,实验小学的工地上,夜班的灯还亮着。他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城北,云山。又把这四个字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合上本子。
灯灭了。县城睡了。城北的工地上,夜班的灯还亮着。那块地、那两家、那些藏在背景里的人,下周三,都要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了。
那座城,还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