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开工证,同一张桌子上,同时盖了章。这一盖,云山教育这盘棋,落了第一颗重子。
早上七点,陈锐在中山路诊所看了今早的第一个病人。是个六岁的女孩,咳嗽了三天,妈妈抱着来的。陈锐听了听肺,开了药,妈妈抱着孩子要走,又回头问了一句:"陈医生,听说城北要建新小学,我家孩子明年上一年级,能赶上吗?"
"赶上。"陈锐说,"实验小学,今天开工。"
妈妈的眼睛亮了:"那我让孩子好好咳嗽,好得利索点,明年高高兴兴去上学。"
孩子被逗笑了,趴在妈妈肩上直点头。陈锐送走母女俩,洗了手,看了一眼手机。张婉发来消息:开工证准备好了,县政府那边的人已经在会议室。
八点,会议室里,三张开工证并排铺在桌上。
第一张,实验小学新建工程,地点城北新区,建设单位县教育局。第二张,云山职业技能培训中心工程,地点职教中心东侧,建设单位职教中心。第三张,云山县图书馆扩建工程,地点原社区图书馆东侧。
县政府来人一一核对了手续,三支笔,同时落下,三张开工证,同时盖章。
"成。"负责核验的人把证递给陈锐,"陈总,程序上干干净净。剩下的,就看工地的了。"
实验小学的工地,在城北新区东侧,紧挨着综合服务体的钢架。
陈锐到的时候,挖掘机已经进场。周校长站在地头,手里攥着那张图纸,风一吹,图纸边角卷起来。他伸手抚平,又展开,对着眼前一片空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周校长,开工了。"陈锐走到他身边。
"开工了。"周校长说,"我昨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想,这楼到底什么样。今天一看,图纸还是那张图纸,可地上真的动土了。"
挖掘机铲起第一斗土,扬在半空,又落进土堆里。周校长看着那斗土,没再说话。
施工队负责人跑过来,跟陈锐说:"陈总,教学楼的地基放线今天就做。按图纸,主楼坐北朝南,采光上午能晒满整间教室。"
"下午呢?"陈锐问。
"下午西晒。"施工负责人说,"图纸上西面留了一排树的位置。"
"那就好。"陈锐说,"孩子下午上课,教室不能闷着。树,今年就种上。"
技能培训中心和图书馆扩建的现场,老冯和图书馆的赵馆长分别盯着。老冯在培训中心的地基线上来回走了两圈,对施工方说:"实训区这块,地基一定要打牢。设备重,地脚要稳。"
赵馆长指着图书馆扩建的基坑:"二十四小时自习区,电路要单独走,别跟主楼混在一起。孩子学到后半夜,灯得亮着。"
三处工地,同时开动。陈锐站在实验小学的地头,正看着,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锐。"
陈锐转过头。陈建国和王月玲站在地头边上,陈建国手里提着个保温杯,王月玲手里挎着个布袋,两人像是专程赶过来的。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陈锐迎上去。
"我听你张姨说,城北要建新学校了。"王月玲说,"我寻思着,过来看看。你爸嘴上说不来,车一发动,他自己先坐上了。"
陈建国没接话,走到工地边,站定了。他看了半晌那块地,又抬头看远处综合服务体的钢架,最后目光落回周校长手里那张规划图上。
"这楼,盖多大?"陈建国问。
"三十六个班。"陈锐说,"教学楼、综合楼、食堂、操场,都齐。"
陈建国"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蹲下来,在工地边上蹲了很久。陈锐站在旁边,父子俩谁也没开口。挖掘机的轰隆声里,陈建国忽然开口:"你爷爷要是活着,看到城北这样,得多高兴。"
陈锐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他老人家在城北留了三亩地,说是给后人用的。"陈建国说,"那时候我不懂,觉得一块破地,留着干嘛。现在看,他比你爸我看得远。"
"爷爷看得远。"陈锐说,"这地方,现在是学校、医院、商场、公园围着转了。"
陈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又拍了拍陈锐的肩膀:"干吧。你爷爷的地,你爸的老婆儿子,都看着呢。"
王月玲在旁边抹了抹眼角,又笑起来:"行了行了,大老远来,别光蹲着看。小锐,你忙你的,我跟你爸四处转转,看看县医院,看看你那些网点。"
"我让张婉带你们去。"陈锐说。
下午,张婉带陈建国和王月玲转了一圈县医院和几个网点。晚上回到工地办公室,王月玲坐在椅子上喝水,说起这一趟的见闻:"小锐,我跟你爸转了县医院,又看了两个服务点。护士跟我们说,现在乡下的老人,在家门口就能量血压、查血糖。你爸在服务点门口站了半天,一句话没说。"
"你爸这个人,"王月玲说,"高兴也写在脸上,说不出口。今天他蹲在实验小学那块地边上看了一下午,回到家,我听见他跟邻居说,他儿子在城北建学校。那语气,跟炫耀自家地里的庄稼长得比人好似的。"
陈锐听着,没接话,嘴角却翘了起来。
送走父母,陈锐回到工地办公室。张婉递过来一张预算单。
"三处工地,首期工程款。"张婉说,"实验小学两千五百万,技能培训中心两千万,图书馆扩建一千五百万。合计六千万。"
陈锐接过预算单,扫了一眼,提笔签了字:"批。今天就拨。"
"今天全拨?"张婉确认了一遍。
"全拨。"陈锐说,"工地上不能断了粮。钱到位,活才能往前走。"
六千万,当天走账。财务的人核对完数字,说这是账上今年最大的一笔单笔支出。陈锐听完,只是说:"再大的单笔,只要花在该花的地方,就是小钱。"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钱花出去,是在地里埋种子。种子发芽,是庄稼;楼起来,是学校。学校建起来,孩子就是云山的收成。这笔账,比存银行划算。"
傍晚,陈锐调出系统面板。
宜居指数,二百零五。小字一行:教育提升模块首批项目开工,教育投资落地,城市发展预期持续走高。
他关掉面板,看着窗外。实验小学的工地亮着灯,施工队趁着天黑前多干一会儿。他想起父亲蹲在工地边上那一幕,想起爷爷那三亩地。地里的庄稼换成了钢架,钢架下面,是一座城在长大。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陈锐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客气气:"陈总,我是省城的老钱,刘长河刘总的委托人。刘总托我带句话,他想请您见一面,当面谈谈城北商业地块的事。"
陈锐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灯火,没有立刻回答。
"刘总说,地点您定,时间您定。"老钱又补了一句,"他说,他对云山,是有感情的。"
陈锐沉默了两秒:"你转告刘总,云山对他有没有感情,我不清楚。城北的地,规矩在那儿摆着。他想谈,按规矩来。"
挂了电话,陈锐把手机放在桌上。恒信蛰伏了大半年,终究还是把话递到台面上来了。
他把这条消息给张婉和许明远各发了一份。许明远回得很快:恒信被立案之后,刘长河取保候审,明面上的生意停了,背地里的走动没停。他要见你,谈地是假,探底是真。
陈锐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探底就探底。城北这块地,从规划到挂牌,每一步都在台面上。他们探不到台面下的东西,因为台面下,本来就没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