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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长桌，两头坐着两拨人。
省医那边，方明坐主位，吴建民坐在他右手边，身后还跟着两个医务处的人。方明五十出头，白大褂没穿，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声音沉，一开口，就不给人留商量的余地。
"陈总，久仰。"方明伸出手，跟陈锐握了握，"你的名字，我在省城听了大半年了。"
"方院长过奖。"陈锐请他在主位落座，"云山小地方，没什么大动静。"
"动静还小？"方明坐下，环视一圈会议室，"一间诊所，做到混改县医院，建起一座城北新区。省城多少医院院长，十年干不出你这摊子事。"
"都是赶上了好时候。"陈锐说。
寒暄到这里，方明把话锋一转："陈总，咱们今天坐在这张桌子上，就敞开说。医联体深化方案，我看了，写得好，有水平。但我今天来，想跟你要一样东西。"
"您说。"
"管理权。"方明说，"省医出管理团队，全面接管县医院的运营。设备、资金、人才，我这边都能配套。你省心，县医院还上了台阶。"他顿了一下，"陈总，你是个做实事的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个方案，是省卫健委点了头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吴建民在旁边帮腔："陈总，方院长这个提议，是为县医院好。省医的管理水平，全省有目共睹。人交过去，运营效率立马上来。"
陈锐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从桌边拿过一沓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方院长，在谈管理权之前，我想请您先看几页数据。"陈锐说，"这是县医院混改以来的运营报表。"
方明没动那沓材料，目光却沉了沉。
"三年前，县医院负债一千九百万，供应商堵门，职工工资拖欠了两个月。"陈锐翻开第一页，"现在，账上有结余，职工工资当月发放，去年还补发了欠薪。这些，是混改之后的班子自己干出来的，没有省医的人参与。"
他翻开第二页："职工满意度，去年调查是九十一分。一线医生护士，留任率九成以上。他们拿着县里的工资，干着县里的活，凭什么要把他们交给别人管？"
他翻开第三页："外转率，混改前，县医院往外转的病人占三成；去年，降到一成五。骨科、心内科去年新建了科室，首台手术、首例规范处置，都是县医院自己的医生做的。省医的专家下来带教，人回去了，技术留下来了。方院长，县医院的医生，都会干，缺的是平台。平台给足了，他们自己就能立起来。"
方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陈总，数据我信。但医院的运营，不是满意不满意就能扛起来的。学科建设、科研、人才培养，没有省医这种平台，县医院永远在低水平上打转。"
"方院长说得对。"陈锐顺着他的话头，"学科和人才，确实需要省医的平台。所以我方案里写的专科联盟、人才培训，就是这个意思。科室结对，进修通道，省医的专家来带教，县医院的骨干去进修。学科建起来，人也是县医院的。"
"那管理权呢？"方明问。
"管理权，是县医院自己的事。"陈锐说，"县医院现在能自己养活自己，职工有奔头，病人信得过。这套东西，是三年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换成省医来管，未必比现在好。方院长，您说管理权换资源，资源我都要，管理权，恕我不能交。"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方明盯着陈锐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陈总，你比我想的难缠。"
"方院长，我给您算笔账。"陈锐说，"咱们换个合作方式。省医出技术，锐云出渠道和资金，人才培训深度合作。省医的专家，定期来县医院坐诊、带教、远程会诊；县医院的骨干，分批去省医进修，回来带团队。省医在县域医疗上树一个样板，锐云把云山的盘子做大。两边都赢。"
"样板？"方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陈锐说，"省医要的，是影响力。云山现在是省里的示范县，医联体的样板做扎实了，省医在全省的县域布局，就有个现成的例子。这个影响力，比抓一个县医院的管理权，大得多。"
方明翻了翻那沓材料，没有细看，推了回来："陈总，数据这东西，能说明过去，说明不了将来。"
"将来，得靠人干出来。"陈锐说，"县医院的人，现在就是干将来的人。"
方明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开口。他转头看了一眼吴建民，吴建民摇了下头，没说话。
"人才培训协议，"方明重新坐直，"怎么个深度法？"
"一年五十个名额，县医院骨干分批去省医进修，每人至少半年。"陈锐说，"省医的专家，每月固定到云山坐诊、带教。远程会诊平台，省医接进来，县医院的疑难病例，随时能连线省里的专家。"
"经费呢？"
"进修的学费、住宿，锐云出。"陈锐说，"省医这边，出的是平台和师资。两边都不亏。"
方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下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县城的天际线，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陈总，我今天来的时候，是想把这张桌子拍平的。"方明说，"没想到坐了一个小时，被你绕着桌子走了三圈。"
他走回座位，伸手，跟陈锐握在一起："框架，我接受。人才培训协议，回去就拟。专科联盟，按你方案里的名单走。"
"有一句话，我想先说在前面。"陈锐说，"协议里写清楚，合作期内，县医院的人才、设备、资金，进出都在账面上。省医来的是技术，带走的是口碑。两样都干净。"
方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点了点头。
陈锐握住他的手："方院长，合作愉快。"
散会之后，何雨晴抱着记录本走进来，先松了好大一口气："陈哥，你今天把我说服了。我坐在这儿，看着方院长那气势，心都提着。"
"你记录的怎么样？"
"全程。"何雨晴说，"连方院长敲桌子的次数都记了。这份记录，将来就是医联体的尺子。"她把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陈哥，我做了这么多年质控，头一回觉得，写政策文件比写病历还累。但值。"
"累也得写。"陈锐说，"边界守住了，后面的路才走得稳。"
许明远的电话随后打进来："陈锐，我全程听着。方院长接受框架，这一步棋走对了。我提醒你一句，方明今天让步，背后未必没有别的原因。他在省卫健委的关系，比你想的深。"
"我知道。"陈锐说，"今天这局，只是把这口气缓下来。路还长。"
傍晚，陈锐调出系统面板。
宜居指数，二百零四。小字一行：医联体深化框架确立，人才培训协议达成，县域医疗前景稳定。
他关掉面板，准备送方明一行人出门。
方明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着陈锐："陈总，临走我多一句嘴。"
"您说。"
"云山最近，是不是有个盛泰集团在谈城北的地？"方明压低声音，"省城圈子里，盛泰这名字，听着干净，底子不干净。你自己留心。"
陈锐站在门口，看着方明的车驶出院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盛泰，底子不干净。方明在省城待了三十年，圈子里的事，比谁都清楚。他能主动开口提这一句，要么是顺手卖个人情，要么，是盛泰的手，也伸到了省医够得着的地方。
他给林小满发了一条消息：盛泰那条线，再加一个人手盯。
发完消息，他站在窗前。教育、医联体、盛泰，三条线在云山交汇。哪一条松了，都可能牵动整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