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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团的大巴进县城那天下雨。
车子在城外转了半圈才进城，雨里能看见一片新起的楼群，那是教育园区。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隔着车窗数楼层。做食品的刘总盯着那片楼看了好一会儿，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这县城有意思，先修的是学校和医院，不是大马路。做冷链的孙总没接话，把车窗摇下一道缝，雨水敲在铁皮上，他听了半天。郑县长在车上就把话撂下了："云山不搞花架子招商，先让各位把底摸清楚，再谈钱的事。"
第一站没去产业园，大巴直接停在了县医院门诊楼门口。下车时雨正密，陈锐撑着伞在台阶上等。
"老规矩，"郑县长跟考察团介绍，"来云山，先看县医院，再看学校，最后看地。这三样看得明白，合作就谈得下去。"
考察团三拨人：做食品加工的刘总，做冷链物流的孙总，做电商的王总。三拨人打着伞，跟着徐秀兰进了门诊楼。
徐秀兰带他们看新投用的住院楼。三楼监护病房里，监护仪闪着绿光，护士站调度有条不紊。改造后的病房亮堂，走廊里无障碍扶手一路到卫生间。病房门口挂着责任护士的姓名牌，床头贴着二维码，扫一下能看见当天的用药清单。刘总走一路，看一路，一句话没说。刘总的助手小声问徐秀兰："你们县医院，职工收入还行？"
徐秀兰笑了一下："两年前欠薪四个月，现在全额按时发，年底还有绩效。"
刘总听了，多看了陈锐一眼。
孙总没看刘总，他问徐秀兰：'你们这儿，手术能做到哪一步？'
'普外的常规手术，当地都能做，前前后后做了一百多台，零感染。'徐秀兰说，'大病重病，绿色通道直接转省医，人家的专家还定期下来坐诊。'
孙总把备忘录往上翻了翻，没再问。
走到三楼转角，刘总忽然扶住门框，脸色有点白："陈总，我胸口闷得慌。"
陈锐把人让进诊室，拉心电图。十个导联贴好，机器打出来，他盯着波形看了几秒：心率略快，ST段没有动态演变。
"刘总，平时血压血糖怎么样？"他一边看波形一边问。
"血压有点高，血糖没查过。"
"先吸会儿氧，歇二十分钟。"陈锐让护士抽血，"肌钙蛋白和空腹血糖一起查，明早出结果。图上看，没有要命的信号，您这是路上颠的，加上紧张。"
"县医院的急诊能力，到位吗？"冷链的孙总在旁边问。
"心梗、卒中、胸痛，绿色通道。"陈锐说，"转省医的救护车半小时内能到位，省医心内科的床位，我们这边能直接约。您投在这边的员工，往后看病不用往省城跑。"
孙总点头，把这句话记进手机备忘录。
看完住院楼，徐秀兰带他们到门诊大厅。胸痛中心、卒中中心的绿色通道标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标识下方印着醒目的电话。广播里正好响起叫号声，大厅里人流有序。
"病人不用出县，就是我们的底气。"徐秀兰说。
第二站是实验小学工地。教学楼主体已经立起来，脚手架上挂着安全网，新到的课桌椅堆在走廊里。第三站职教实训基地，电商机房的电脑排成排，学生们正在上机练习。
"这套机房，按省级等级考点的标准配的。"老冯在门口等着，跟考察团介绍，"明年大赛，我们是要拿名次的。"
王总在机房门口站了很久。做电商的，最知道一排能用的电脑意味着什么。
"做电商，人从哪来？"他问。
"职教有电商班，毕业一个留一个。"陈锐说，"县城的孩子留县城，比从外地招，稳当。"
大巴最后停在城北地块。雨停了，城北空地上立着综合服务体的钢架，远处老商业街正在改造，街口挂着一溜新招牌。
考察团还没下车，街口鞋铺的周嫂子探出半个身子，隔着雨雾喊：'陈医生，我那血压药吃到今天，降到一百四了！'
陈锐朝她摆摆手，转头跟考察团的人说：'街角卫生点免费量血压，就建在商业街口。商户在这儿开店，看个病量个血压，抬脚就到。'
孙总把这句话也记进备忘录。
王总看着老商业街的方向，忽然问："那条街，听说要改造？"
"改造一期，年底开街。"陈锐说，"商户协议签了一半，租金做阶梯，头年让利。做电商要的是人气，那条街改造完，就是现成的人气。"
考察团里有人递过来一包烟。一个自称做地产开发的中年男人凑过来，递名片："我姓方，在省城做地产。给几位提个醒，云山这地价虚高，配套没落地。你们钱压进来，转不动。"
孙总把名片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
方姓男人又补一句："听说锐云一家，把县医院、学校、商业街都攥在手里。这县城，怕是姓陈了。"
这话递过来，考察团安静了几秒。王总的电商组，眼神明显犹豫了。
座谈会开在县政府会议室。郑县长开场，话不多：'云山穷过，穷怕了。招商引资的门槛我们定得死，可门槛里头，路是敞开的。'
陈锐接话，把账一层层摊开。
"城北地块，公开竞价成交，成交价超底价五成，白纸黑字挂在交易中心。"他说，"配套条款、限期开发，一样样写进合同。谁投资，谁守约，规矩是云山的规矩，不是我陈锐一个人的规矩。"
"老商业街改造，政府托底，商户协议过半，勘察设计费已经批了。"他说，"学校、医院、商业街，三样配套都在动。诸位要投的，是配套已经在长出来的地方，不是一张规划图。"
"我做食品的，最怕检验检疫卡脖子。"刘总说。
"县医院有检验科，疾控的定点检测就在县城，送样当天出结果。"陈锐说，"冷链园区建起来，检疫站同步配。"
孙总第一个开口："冷链这块，云山周边三县都没人做。我的冷库建起来，半径五十公里，肉蛋奶的冷链都走我这儿。陈总，我这意向，今天能签吗？"
"能。"
"还有件事，"孙总说，"我的人过来，得住、得看病、孩子得上学。这些，县里接得住吗？"
"住，城北人才公寓在规划；看病，县医院刚投用的住院楼您几位看见了；上学，实验小学明年秋季开学，教师已经到岗大半。"陈锐说，"接得住。"
郑县长在旁边补了一句："云山的规矩，白纸黑字。招商引资的政策，常委会过了，一条都不会赖。"
签约笔落在纸上的时候，窗外雨又下起来了。王总犹豫着没签，说回去再想想。陈锐点头，让专班小胡把材料重新寄一份，加一页县城三所学校的实拍照片。
王总收伞上车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县政府墙上的县城规划图，低声跟助理说了句什么，才钻进车里。
晚上，招商专班复盘。食品加工的刘总打电话来，说愿意继续谈，条件是厂房用地要留足，冷链园区旁边要一条硬化的路。小胡一条条记下来。
"盯紧那个姓方的。"陈锐跟小胡说，"他是哪家的，查清楚。今天在场的人，个个都看见了，这趟水，有人搅。"
小胡点头，翻出手机里的名片照片，发了条消息出去。不到半小时，消息回来了：方姓男人，恒信置业前员工，两年前离职，现在是盛泰地产的顾问。
陈锐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恒信、盛泰、资本管理公司，名字换了一茬，线没断过。
林小满这时候敲门进来，把一摞装订好的材料放在桌上：'县里几家银行的对公往来，王姐那边整理的，说您看得懂。'
陈锐翻了翻，搁在一边。他刚要开口，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许明远的消息这时候也到了："嘉禾那七间铺面收了不到两个月，账上多出三笔'咨询费'，加起来小两百万。走账的公司查出来了，是省城那家资本管理公司的关联方。"
陈锐把手机放下，窗外雨声淅沥。
盛泰的钱从哪来，答案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