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协调会开到第三场,六户还是五户到场。缺席的那户姓赵,住城东老粮站家属楼三层,楼下铁门锁着,电话打了两天没人接。
拆迁办老钱把一摞材料拍在桌上:"老赵这人,谁去谁碰钉子。前年东街拆迁,他一个人拖了人家半年,最后是街道主任天天去他家喝茶,才签的字。"
陈锐翻着花名册。一栋楼六户,五样心思:有要过渡房挑楼层的,有嫌补偿低的,有想等涨价的,有怕孩子没学区的,还有一个交白卷的。老赵那一页,一个字没写。
"他为什么拖?"陈锐问。
"房子是老房,说补偿标准低了,又说搬走了老伴看病不方便。理由换着来,就是不见面。"
陈锐没接话。他跟老钱要了老赵的住址,第二天清早,端着一碗豆浆蹲在楼下等。
老赵六点四十下楼,看见门口蹲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愣了一下:"你是哪的?"
"县医院那边,顺路。"陈锐把豆浆递过去,"您慢阻肺,早上冷,别急着走。"
老赵没接豆浆,也没赶人。他看了陈锐两眼,转身上楼,进了屋。
屋里一股药味。老赵的老伴半躺在床上,床头柜上摆着一排药盒。陈锐扫了一眼盒子上的名字,皱了皱眉。
"这药,您吃了多久了?"
"两年。"老赵说,"县医院开的,吃着还行。"
"药没开错。"陈锐说,"剂量该调了。您去年冬天住了两次院,肺功能一年比一年差。光吃药不够,得配上呼吸训练,还得有人盯着您按时复查。"
他蹲下身,看了看药盒,又看了看窗台上搁着的雾化器:"雾化器里的药,是不是用完就没再买?"
老赵没吭声,算是默认。
"慢阻肺这东西,怕的是拖着。"陈锐说,"您先别管我是不是拆迁办的,您这个身体,我得管。明早您上县医院找我,我给您开一版新的用药方案,再约个家庭医生,每周上门一次。"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给他倒了杯水。
"您到底来干嘛的?"
"两件事。"陈锐说,"一是您这身体,二是家属楼的事。"
"谈什么?房是我的,我不搬,谁能把我怎么样?"
"不搬,是您的权利。"陈锐说,"今天不跟您谈搬不搬,先谈标准。城东这套补偿方案,县政府过了常委会,白纸黑字,一平米多少,过渡房在哪,就业帮扶怎么安排,都写在里面。"
老赵摆摆手:"念什么念。你们当官的话,翻来覆去,我一个字都不信。"
陈锐把方案放在桌上,没有硬塞。他坐下来,看着老赵:"那我不念,我跟您算三笔账。"
"政策账。"他伸出一根手指,"补偿标准,按的是县里去年商品房均价算,不是随口定的。您这套房,实测面积在这儿,能拿多少,写在这个表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账,您拿到哪一级去查,都是这个数。"
老赵眼皮抬了抬,没吭声。
"人情账。"陈锐说,"您老伴这身体,冬天一犯病就得往医院跑。过渡安置点,县里定的是离县医院最近的那片,走路十分钟。您要是还住这老楼,楼道灯不亮,楼梯陡,哪天夜里犯了病,急救车开不进巷子。"
老赵的眼皮动了一下。
"长远账。"陈锐说,"这块地方改造完,是商业街连着卫生站。家庭医生就设在你家楼下,每周上门量一次血压,查一次肺。您两口子上了年纪,看个病不用再往县医院跑。"
屋里安静下来。老赵的老伴在里屋咳嗽了两声。
"陈医生,你这人,话是实诚。"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可光你实诚没用。上回有个开发商,半夜摸到我门上,说要给我多加二十万,条件是别签拆迁协议。"
陈锐的心一沉:"哪个开发商?"
"姓什么没说,留了张名片。"老赵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让我再等等,说后面会有人来收。"
陈锐接过名片,背面印着"盛泰置业"四个字。他的指尖在字上停了一下。前两天的招商复盘,方姓男人的底细刚查清,今天盛泰的名片就递到了拆迁户手里。
手机这时候响了,是林小满。
"陈总,我在拆迁区转了一圈。"林小满说,"有人拿着现钱,挨家挨户收拆迁协议,说是帮你们争取更好的补偿,实际上是把票攥在手里。"
"收了几户?"
"三户。两户要高价的那两家,都被人登了门。还有一户,上午刚签完字,下午就反悔了,说开发商给的钱更多。"
陈锐捏着名片,没说话。盛泰的牌,从商业街打到了拆迁区。
从老赵家出来,他先去看了那两户要高价的。
头一户姓周,房子挨着马路,开口要加八万。陈锐没急着辩,先问房子哪年盖的,楼板有没有裂缝。老周说三年前就裂了条缝,下雨天渗水。陈锐指着墙角那道裂缝:"补偿标准按建筑面积算,您这套房实测多少,表上写着多少。房子旧,您心里清楚,这个价拿到市面上,未必有人接。"
老周不说话了。
第二户姓钱,开出租的,要的是不搬,等涨价。陈锐说:"等可以,您等的是三年五年,还是十年?明年城北那批楼起来,这边的老楼更不好出手。票攥在您手里,攥不热。"
下午,协调会开在家属楼院子的梧桐树下。天热,张婉搬来一箱矿泉水,挨个发过去。有老太太接过水,问这水要不要钱。张婉笑:不要钱,今天的会,县里管水。
六户人家,搬了凳子围成一圈。
陈锐把补偿方案摊在石桌上,一页一页讲。讲到学区,他特意多说了两句:城东小学今年加固,明年划进实验小学招生片区,过渡安置的孩子,学籍跟着走。五楼那对小两口,眼睛明显亮了。讲到过渡安置,三户愿搬的先点了头。讲到补偿测算,两户要高价的,掏出计算器按了半天,发现按出来的数跟陈锐念的数一模一样。
"你们不亏。"陈锐说,"这个数,常委会上定的,赖不了。早签晚签一个数,但早签的,过渡安置房先挑,先挑的先占楼层。"
"那要是开发商后面真给更多呢?"有人喊了一嗓子。
"开发商收的是票,不是房。"陈锐说,"票攥在人家手里,补偿到不了你们账上,房子还住不成,两头落空。今天这个数,是落袋的数。"
人群里安静下来。
老赵坐在最后面,一直没开口。
散会的时候,老赵站起来,把烟头掐灭:"我签。"
院子里静了一下。六户里最难啃的一块骨头,就这么松了口。
"赵叔,"有邻居喊他,"你不是说谁都不搬吗?"
"我是说不信他们的话。"老赵说,"可我今天听了一天,人家句句有出处。再说了,陈医生给俺家那口子看了一上午病,雾化器都给调了,我还能赖着不签?"
两户要高价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老周把烟头往地上一碾:"赵叔都签了,我跟着签。"钱家想了想,也落了笔。
签字的时候,陈锐没让老赵看见他手里的那张名片。
等人都散了,老赵把陈锐叫到一边,递给他一支烟。陈锐摆手说不抽。老赵自己点上,吸了一口:"陈医生,今天这事,我信你。可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你自个儿当心。"
晚上,陈锐把名片拍照发给许明远。回复很快:"盛泰置业,城东没有在册项目。这张名片,是借壳,壳还是嘉禾那套。"
张婉把六份协议归档,立项书送到县政府。三千万安置补偿款,郑县长当场批了。
"城东家属楼,是旧城改造第一块骨头。"郑县长在电话里说,"你啃下来了,后面就好办。"
陈锐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老赵那句"开发商半夜来收协议",跟林小满查到的"挨家收票",对上了。
他刚躺下,手机亮了。是老赵发来的消息:
"陈医生,我晚上想了想,还是得跟你说。我侄子在城建局上班,那天吃饭听人讲,城东这块地,盛泰要的是整块,不是这几间房。"
陈锐盯着这条消息,睡意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