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结业考核那天，四十三岁的下岗工人老魏，在模拟人前面抖了三次手。
培训中心的老冯站在考场门口，看得直叹气："老魏理论分不低，就是一到实操就紧张。上次练了三十遍，一上台全忘。"
"让他先缓口气。"陈锐说，"急不得。"
考场里，电工组的老周正趴在地上拧线盒，焊枪火花呲呲地响。叉车组的小刘开着叉车绕桩，一个直角转弯，车轮贴着线擦过去，考官喊了一声好。
只有急救组这边，气压最低。
技能培训中心的首批学员一共四十二人，学的是电工、叉车、冷链仓储和急救。今天考核，过了就能进就业对接会。老魏学的是急救加冷链仓储，两个证都要拿。
考场里，考官拿着评分表，喊下一个："老魏。"
老魏咽了口唾沫，走到模拟人前面。考官按下秒表："发现有人倒地，你先做什么？"
"确认环境安全，拍肩呼喊，看有无反应。"老魏背得顺，手上的动作却僵了，手搭在模拟人肩头，抖了一下。
"按压吧。"
老魏把手叠上去，手心全是汗。第一组按压按到一半，姿势塌了，考官在表上记了一笔。
"深度不够，频率乱了。"考官说，"继续。"
老魏喘了口气，重新摆好姿势。第二组，还是差一点。
陈锐从门口走进来，在考官耳边说了两句什么。考官点点头，把评分表往边上一放："老魏，你歇两分钟，先看别人考。"
老魏愣了一下。他练了三十遍，没想到考官给他喊停。他想说什么，陈锐冲他摆了摆手。
老魏垂着头走到墙边，手还在抖。
"老魏。"陈锐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你练了三十遍，你记得每一遍的节奏。闭上眼睛，想一下。"
老魏闭上眼。那个节奏，他在厂里加班守仓库的时候，就着门缝的风，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数过。
陈锐低声说："按压一百二，深度五公分，你就当你在给机器加油。"
老魏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手腕，重新走回考场。
"按压吧。"
这一次，老魏没抖。他跪在模拟人旁边，两个手掌叠好，肩肘一条线，压下去，弹回来，再压下去。考官看着秒表，眉头慢慢松开了。
"一分半，一百八十次，深度达标。"考官念完，抬眼看了他一下，"人工呼吸两次，气道开放也标准。过了。"
老魏跪在模拟人旁边，没急着站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模拟人的脸，又看了一眼自己摊开的手掌。掌根压得发红，那是货真价实的一百八十下。
考场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老魏的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回到座位上，把评分表又看了一遍。
老魏原是县棉纺厂的老库管。厂子前年改制，他这年龄第一批被优化下来。下岗那天，他给家里打了两个小时电话，没敢提失业两个字。他媳妇身体一直不好，上个月去省城查体，查出糖尿病，光检查费就花了小两千。老魏把诊断书压在了床垫底下，谁也没告诉。
下午，就业对接会在培训中心一楼大厅举行。横幅是新拉的，桌上摆着矿泉水，大喇叭里有人试音，喂了两声。冷链、电商、物业、县里几家工厂，摆了十来张桌子。学员拿着证书和简历，挨桌问。
四十二个人，四十二种走法。有的一进门就被电商那桌拉走了，有的拿着电工证跟工厂谈了半天还在比价。大厅里嗡嗡的，像蜂房。
老魏走到冷链那桌，递上证书。招聘的年轻姑娘翻了翻："你四十三了？"
"是。"老魏说，"我干了二十年库管。"
"我们这边要的是年轻力壮的，装卸和配送。"姑娘把证书推回来，"你再看看别的家？"
老魏拿着证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旁边电商那桌在招打包员，年纪要求三十八以下。物业那桌缺保安，倒是没限年龄，但工资低。
老魏在食堂干过半年临时工，他清楚这些岗位的门道：能干的活越多，人越不值钱。他把证书收好，没有去排队。
有个年轻学员凑过来跟他说："魏叔，你去物业那桌看看？保安虽然钱少，好歹是份稳定活儿。"
老魏摇摇头："我那证，是练了一个月的，不能白练。"
陈锐站在大厅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走到冷链那桌，问年轻姑娘："你们孙总今天来不来？"
"孙总在楼上开会。"
"麻烦通报一声，说我来了。"
不多时，孙总从楼上下来，一眼看见陈锐，老远就伸出手："陈总！上次去云山，你安排的考察我可是记在心里。冷链这事，咱们是签了意向的。"
陈锐跟他握了手："孙总，我有个学员想让你看看。"
他把老魏叫过来。老魏手里攥着证书，指节发白。孙总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又看了看证书："急救证？冷链仓储证？"
"是。"
"会开叉车吗？"
"会。"老魏说，"厂里开了八年。"
孙总没说话，朝楼下冷库的方向指了指："走，跟我下去，现场开一圈。"
老魏愣了一下，跟着孙总下了楼。冷库门口停着三辆叉车，孙总让人挑了最旧的那辆："就它，你试试。"
老魏上车，系好安全带，点火，倒车，进库，码垛。叉齿抬到半人高，货盘码得齐整，四角一个不歪。孙总在旁边看着，没吭声，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发了条消息出去。孙总站在边上看了全程，扭头对陈锐说："行，这师傅我收了。库管主管，试用期三个月。等冷链园开了，我带他去看场地。"
"到时候第一个月的进出库报表，就让他写。"孙总补了一句，朝老魏点了点头。
老魏从叉车上下来，愣在原地。
"还不谢谢孙总？"陈锐说。
老魏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孙总，谢谢。"
孙总摆摆手："谢什么，你这手艺，放哪个厂都是抢手的。以后好好干。"
傍晚，就业对接会收摊。四十二个学员，签出去二十六份合同。剩下的，有的在谈，有的还在挑。
陈锐在培训中心门口叫住老魏："老魏，你媳妇那事，我听说了。"
老魏脚步一顿："陈医生，你怎么知道的？"
"你媳妇糖尿病，今年查出来的？"
"是。"老魏低下头，"在县城没查出来，去省城查的。回来我就在想，要是县里能做这个检查，我媳妇也不至于拖半年。"
"现在能做了。"陈锐说，"县医院有糖化血红蛋白，健康小屋也能做血糖随访。你媳妇的档案，我让人建起来。"
老魏猛地抬头，眼圈泛红。
"还有，"陈锐说，"健康小屋正缺人，你媳妇要是血糖控制住了，想干点活，可以来。我看病，她管档。"
"真能行？"老魏问，"我媳妇那病，干得了活吗？"
"糖尿病怕的是拖着不管，管住了，跟正常人一样。"陈锐说，"到时候让何雨晴先给她做个体检评估，指标稳了再上岗。"
老魏搓了搓手，没说话，喉结又滚了一下，最后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晚上，陈锐在办公室整理今天的对接数据。二十六份合同整整齐齐摞在桌上，他翻了一遍，把老魏那份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系统面板跳了一下，宜居指数217。
培训中心二期设备购置单，他签了字，八百万元，当场转。
张婉在旁边提醒他："陈总，今天签的二十六个人，三个月以后才是正式工。到时候冷链开园，正好接得上。"
"我知道。"陈锐说，"人先落位，园子再开，云山这个盘子，一环扣一环。"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县城的街上，下班的工人骑着电动车驶过，车铃叮当响了两声。陈锐看着那个方向，想起白天孙总那句话：这师傅我收了。
一个人的一口饭，落到实处的样子，是县城最踏实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培训中心门口贴出一张红榜，二十六个人的名字排成两列，老魏的名字在头一个。有路过的学员家属凑上去看，念出声，说了一句："这名字，听着就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