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馆那天,图书馆门口排着几十个学生,最先跨进门槛的,却是个收废品的老头。
老头蹬着三轮车,车斗里堆着收来的旧纸壳。他在门口停下车,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问管理员小刘:"我能进去看看不?"
"能。"小刘说,"大爷,您今天不是来卖书的吧?"
"我看看。"老头说,"我闺女说这儿开了个图书馆,让我路过时来看看书。"
陈锐站在二楼走廊,正好看见这一幕。
图书馆扩建工程收尾,新的二层楼立在老馆旁边。一楼是借阅区,二楼是自习区,二十四小时开放。书架是新的,阅览桌是新的,连门口的感应灯都是新的。
剪彩的绸子昨天就挂好了。郑县长没来,托人带了一句话:图书馆开馆是县城的大事,我不抢这个风头,让看书的人先上。
老馆是两间平房,窗户漏风,书架上的书蒙着灰,借一本要交五块钱押金,星期天还不开门。有人统计过,老馆一年借出去的书,不超过一千本。
陈锐在开馆仪式上就讲了一句话:"以前,借书要押金,孩子想看书,家长得先掏钱。今天起,押金免了,馆门开着,二十四小时。"
底下有人带头鼓掌。一个小姑娘举着借书卡,踮着脚问:"叔叔,我能一次借三本吗?"
"能。"陈锐说,"借十本都行,看完了还回来。"
老头背着手,在书架前转了一圈。他走到农业技术那排,抽出一本大棚种植技术的书,翻了翻,又放回去,抽出另一本,蹲在地上看起来。
"大爷,您种菜?"陈锐走过来问。
"不种,我收废品。"老头说,"我闺女在城郊包了块地,种大棚菜。我看看书上咋写的,回去跟她念叨念叨。"
陈锐点点头,没有打扰他。
二楼的自习区,靠窗的位置已经坐满了人。有备考的高中生,有刷题的大学生,还有一个抱着保温杯的中年人,桌上摊着一摞函授教材。管理员小刘在门口立了块牌子:二十四小时开放,自习区请保持安静。
到了饭点,一个穿黄马甲的外卖小哥推门进来,脱了头盔,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本翻旧了的书。他没进自习区,就坐在门口等单,低头看了几页,手机响了,又起身跑出去。
"那本电工基础,他都看了仨月了,"小刘小声跟陈锐说,"说是攒够钱,去考个证。"
傍晚,一个老人推门进来,在自习区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一本小说,看了不到二十分钟,头一点一点,睡着了。
陈锐正好上楼,看见了。他放轻脚步,走到老人旁边,没有叫醒他,先把袖带缠在他手腕上,按了两下充气泵。老人睡得很沉,翻了翻身,又睡过去。
"一百五十三,九十三。"陈锐放下袖带,"大爷,您这血压该管管了。"
老人被说话声吵醒,揉了揉眼睛:"我?我血压高?"
"临界偏高。"陈锐说,"明天您去街角健康小屋量一遍,要是还这么高,我给您开药。"
"我身体好着呢。"老人摆摆手,"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就是困。"
"困是睡不够,血压高是另外一回事。"陈锐说,"您先量两天再说,不耽误事儿。"
老人嘟囔了一句,把书合上,走了。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了陈锐一句:"健康小屋在哪儿?我明天去看看。"
陈锐把地址写给他:"街角,好找,量血压免费。"
开馆第三天,自习区出了事。
晚上九点多,两个备考的青年为一张靠窗的桌子吵了起来。一个说是自己先到的,去接了个水;另一个说自己就坐这儿,谁也没让谁。嗓门越抬越高,整个自习区的人都抬起了头。
小刘跑上去劝,劝不住。周围的备考学生都停下笔,有的皱眉,有的干脆把书收进包里,准备换个地方。
陈锐接到电话赶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吵到了"你考不上"和"你也别想考上"的份上。围观的人围了一圈,没人上前。
陈锐挤进人群,先在两个人脸上各看了一眼。都是二十出头,青涩,脖子上还挂着耳机线。
"两位。"陈锐走过去,在桌子中间站定,"图书馆是看书的地方,不是比嗓门的地方。这张桌子,现在归谁,我不评。但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两个人都看着他。
"靠窗的桌子一共六张,以后扫码预约,先约先得。"陈锐说,"你们俩今晚都约上了的话,这张桌子,一人一半,各坐各的。"
"凭什么一人一半?"先到的那个不服气。
"凭你俩今晚都得看书。"陈锐说,"座位是给看书的人准备的。你们吵了这一会儿,卷子一个字没写,白搭。"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最后那个接水的青年先坐下了,另一个也坐下了。一张桌子,两个人,各自摊开书,谁也没再看谁。
围观的人散了,自习区重新安静下来。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又连成一片。
小刘在后面看得直咂嘴:"陈总,你这招,够损的。"
"不损。"陈锐说,"两张桌子并一张,他们俩今晚能多刷三套题。"
第二天,管理员在每张桌子角贴了二维码,门口立了块新牌子:扫码预约,先约先得,老弱病残优先。小刘把牌子擦了又擦,摆得端端正正。
"扫码预约是我定的,老弱优先是我加上的。"陈锐跟小刘说,"老人来图书馆不容易,别让年轻人占了座。"
小刘点头,又补了一句:"陈总,那收废品的大爷,今儿在农业书那排蹲了一下午。他说他闺女的大棚刚搭起来,缺技术,他在这儿替她看书。"
"他识字?"
"识得不多,"小刘说,"他说他一边看一边查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陈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排书架,明天多进几本大棚种植的,浅显一点的。"
晚上十一点,陈锐准备关灯走人。自习区还有十几个学生趴着刷题,灯光亮着,笔尖沙沙地响。陈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关灯。
"小刘,灯别关。"
"啊?不是十一点关自习区吗?"
"改成通宵。"陈锐说,"愿意学的孩子,别让他们赶夜路回家。"
小刘想了想,又问:"电费呢?通宵开着灯,一个月得多花不少。"
"电费记我账上。"陈锐说,"省下的,是孩子打车回家的钱。"
凌晨两点,陈锐离开图书馆的时候,二楼的自习区灯还亮着。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的同伴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他肩上,又低头继续写。楼下,那个收废品的老头还蹲在农业书那排,借着路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翻那本大棚种植的书。
陈锐没有打扰他。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保安叫过来:"后半夜要是有人趴在桌上睡着,别赶人,给他们留盏灯。"
宜居指数218的提示,是第二天凌晨系统面板弹出来的。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了一会儿。门楣上"云山县图书馆"六个字,是新做的,在路灯下泛着光。
第二天一早,图书馆门口又排起了队。这回,队尾跟着那个收废品的老头,三轮车斗里放着一袋刚摘的小白菜,水灵灵的。
白天,陈锐在办公室看到小刘发来的消息:"陈总,那个大爷又来了,带了一袋自家种的小白菜,搁在服务台上,说是谢我让他看书。"
陈锐盯着消息,回了一句:"收下,明天替他留个靠窗的位置。"
傍晚,小刘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是一张纸条的照片:
"陈总,刚才来了两个人,说是省里要来人检查图书馆,明天到。来的人,指名要查借阅记录。"
陈锐把照片放大,纸条上除了小刘的字,还有一行印刷的小字,夹在缝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另:核实购书渠道与资金去向。"
陈锐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放下了。借阅记录查就查,借出去的是书,不是别的。倒是"资金去向"这四个字,让他把眉头皱了起来。
他拨了个电话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