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婉把三份辞职意向摆在陈锐桌上时,正好是下午三点。窗外秋老虎的太阳晒得白晃晃的,办公室没开空调,空气里闷着一股燥热。
张婉把三份文件码得整整齐齐,指尖在封面上敲了两下:"昨天收了两份,今天上午又来一份。"
"省城同济医院,"她说,"薪水开到我们双倍,还配住房。三个人,都是递了正式的书面材料。"
陈锐翻了翻。骨科的李医生,心内科的小周,检验科的老郑。
"三个人都去?"
"意向都递了。"张婉说,"小周和老郑还在犹豫,李医生那边,省城已经答应了给编制,动作最快。"
陈锐把材料合上:"先约人,一个个谈。"
他没有立刻打电话,先让张婉把三份材料的附件调出来,一份一份看。同济开给李医生的合同,附件里居然还有一句"视情况支持配偶就业"。省城挖人的套路,比他想的周到。
"同济在云山设过点?"陈锐问。
"没有。"张婉说,"他们的HR是上周突然开始联系的,三个人,几乎同一时间收到邀约。"
"同一天?"
"前后脚。"张婉说,"像是有备而来。"
第一个来的是骨科的李医生。三十四岁,省城回来的研究生,在县医院做了三年。
"李医生,同济给你开的条件,我看了。"陈锐开门见山,"双倍薪水,省城编制,确实好。"
李医生当年从省城回云山,是因为家里老人身体不好。三年过去,老人住过两次院,都是陈锐带着人治的。李医生心里清楚,这层人情,是有的。
"是。"李医生承认,"条件好。所以我才想听听你怎么说。"
李医生没吭声。
"我拦不住你,也不想用感情牌拦你。"陈锐说,"我就问你一句:你去同济,能主刀吗?"
李医生沉默了一下:"第一年,估计是跟台。"
"跟台。"陈锐重复了一遍,"你在这儿,今年骨科关节置换立项,第一个上台的,除了周鹏,就是你。手术排期表在那儿,你自己可以去看。"
李医生没说话。
"钱,我给不到双倍。"陈锐说,"但手术权,我给你。一个外科医生,三十四到四十岁,是手艺最该往上走的六年。在省城跟台跟六年,和在这里主刀开六年,你想想,哪个划算。"
李医生低下头,想了很久。
"我回去想想。"他说。
第二个来的是心内科的小周。二十八岁,去年才从县医院转正。
"小周,你刚把进修名额拿到手,省医心内的三个月进修,下个月就出发了。"陈锐说,"这个节骨眼上,你要走?"
小周家里是城关镇种菜的,父母供他念了五年医科。他进县医院那年,母亲查出冠心病,放了支架,装了六万块,把家底掏空了。
"陈总,"小周说,"同济开的是双倍。我妈的药费,一年小一万。"
小周搓着手:"陈总,同济那边说,进修的钱他们出,回来直接进他们心内。"
"进修的钱,县医院也出。"陈锐说,"你去省医学的是导管,回来县医院导管室今年就立,你学的东西,有地方用。去同济,学完能不能进导管室,还两说。"
小周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第三个是检验科的老郑。四十七岁,干了二十多年检验,在县医院算是元老。
"老郑,你在这儿二十年了。"陈锐说,"我不跟你谈前途,跟你谈别的。你闺女今年高考,分数够了省城师范。你去了同济,她上学倒是近了。"
老郑低着头没吭声。
"可你走了,"陈锐说,"检验科这几年带出来的那几个年轻人,谁来带?"
"陈总,"老郑抬起头,"我真没想过走,就是家里压力大。房贷,闺女上学,老人看病,一样样压着。同济给的实在多。"
"老人看病,云山现在看得了。"陈锐说,"你丈人那个老慢支,今年冬天在县医院住院,是不是比往年舒服?"
老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房贷,我帮不上。但县里刚出了政策,高层次人才留云山的,有安家补贴,一次性到账。"陈锐说,"你干二十年了,按标准能拿。"
"多少?"
"够你闺女四年学费。"陈锐说,"老郑,云山留你,是把你当自己人留。同济挖你,是把你当工具人挖。这个差别,你比我清楚。"
老郑没接话。他想起去年冬天,检验科值夜班,他丈人老慢支犯了,他还没来得及请假,陈锐先知道了,安排人把他丈人接到了县医院。住院那十天,检验科的工作,陈锐让其他人轮着顶上了。
这些事,陈锐从来没提过。
老郑的眼圈红了。
"陈总,我不走了。"他说,"这话,我今天说了,就作数。"
傍晚,李医生和小周也陆续发来消息,都说不走了。
李医生的原话是:"我去看了手术排期表。我的名字,写在第一台关节置换的助手栏里。陈总,这个位置,我舍不得。"
小周的原话更简单:"陈总,省医进修,我明天就去办手续。"
张婉收到三份回复的时候,愣了半天:"三个人,一个都没走?"
"没走。"陈锐说,"钱能买来的人,留不住。平台和归属,才能留住人。"
"那同济那边?"
"会有下文。"陈锐说,"他们要是真铁了心挖人,不会只发三份意向。"
果然,三天后,同济的HR给张婉打了第二个电话,问李医生是不是在县医院有股权。张婉把通话内容转给陈锐,陈锐笑了笑:"看,先挖人,挖不动,就开始摸底了。"
联合人才计划二期,同步进行。这次从省城和市里引进3人:一名骨科主治,一名麻醉师,一名检验技师。安家费五百万,当场批。
名单定下来那天,陈锐让张婉把三个人的家属情况也摸了底:一个孩子要上幼儿园,一个老人需要常看门诊,还有一个是单身的。幼儿园的事,他让林小满去跟实验小学孙校长打了招呼;老人门诊的事,挂到了健康小屋的随访名单上。
"钱是敲门砖,"陈锐跟张婉说,"留不留得住,看的是人来了以后,日子过得顺不顺。"
麻醉师到岗那天,正好赶上骨科一台髋部骨折手术。患者是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夜里起夜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术前,李医生拿着片子给家属讲了十分钟:内固定还是关节置换,两种方案的利弊,出血量,恢复时间。家属听懂了,签了字。
手术两个小时。李医生主刀,麻醉师跟台,全程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麻醉师第一次在县级医院做全髋置换的麻醉,下台的时候,后背的刷手服都汗湿了。
"你这麻醉打得稳。"李医生在更衣室说。
"你们县医院的手术间,比我实习的省医还亮堂。"麻醉师感叹。
李医生笑了笑:"灯是新的,人也是新的。就是这一台一台开出来的。"
李医生笑了笑:"灯是新的,人也是新的。就是这一台一台开出来的。"
第二天查房,老太太已经能半靠着坐起来。女儿守在床边,一遍遍问她腿麻不麻。老太太摇头,说比昨晚强。李医生交代康复安排:“明天勾脚踝,后天试着抬腿,一步一步来。”
女儿追出病房,在走廊里拉住他:“大夫,我妈这腿,还能走路吧?”
“能。”李医生答得干脆,“今天这台,麻醉稳,出血少。七十三岁,养两个月,就能下地。”
女儿眼眶红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晚上,陈锐在办公室整理二期人才档案。新来的麻醉师推门进来,欲言又止。
"陈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在省城进修的师兄,"麻醉师压低声音,"前两天问我,云山那个锐云医疗,到底什么来头。他们科室,整队在打听。"
陈锐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哪个科室?"
"省人医的。"麻醉师说,"具体打听什么,我师兄没说,就说他们科主任最近常在办公室翻云山的材料。"
陈锐把笔放下,看向窗外。系统面板上,宜居指数219。
他拿起手机,给许明远发了条消息:省人医哪个科室最近在翻云山的材料,帮我侧面打听一下。
发完消息,他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的事从头捋了一遍。三个要走的人,都留住了;三个新来的人,到岗了。人这东西,聚起来难,散起来快。有人盯着云山,说明云山开始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