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队进场那天,老商业街的卷帘门挨个拉开,有人欢喜有人骂。
骂得最响的是米线店的马姐。施工队早上七点进场,把中段的路面刨开一道口子,灰土扬起来,马姐正熬着的那锅骨汤,落了半锅灰。
"不让人活了这是!"马姐把锅盖一摔,"我这汤要熬四个钟头,全毁了!"
布鞋铺的老刘站在门口看热闹:"马姐,你这算啥。我这招牌挂了十八年,昨天施工队说门头统一换,换下来的旧料归他们。我十八年的牌子,说摘就摘?"
"就是。"修鞋摊的大爷接话,"我在这街口摆了十一年摊,城管都让我摆,你们一来就要挪?"
"挪什么挪,我听说要整条街封起来干三个月。"服装店的老板娘挤过来,"我店里的夏装刚上,三个月下来,凉鞋都要换季了,我这一季白进?"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翻施工图,有人对着围挡骂娘,还有人蹲在路边抽闷烟。这条街上的商户,大多是干了十年以上的老营生,头一回赶上这么大的动静。
陈锐到的时候,街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张婉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改造方案的图册。
"大家先别急。"陈锐站在施工队拉起的警戒线边上,"方案是我定的,有问题冲我来。"
"冲你来?"马姐抹了把脸,"冲你来,我这锅汤谁赔?"
"我赔。"陈锐说,"施工这一段,歇业一天的,按日均流水补。你这锅骨汤今天要是倒掉,我按三天的流水赔你。"
马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陈锐让张婉把图册摊开:"这条街两百米,我把它分成三段。第一段施工的时候,第二段第三段照常营业,谁家轮到施工那几天,歇业补贴按天结算。工期错开,大家都有钱赚。"
"那服装店呢?"老板娘追问,"我这一歇就是三个月,补贴能补几个钱?"
"服装清库存,我有办法。"陈锐说,"县里职教中心有电商班,我让实训的学生帮你挂到网上卖,卖出去的走快递,发货点就设街角。歇业这三个月,库存不压,钱不断。"
老板娘愣住了,半天说了句:"还有这种路子?"
"那租金呢?"老刘问,"改造完,租金是不是要涨?"
"租金有封顶。"陈锐说,"改造后三年,租金上浮不超过两成,写进合同。三年后怎么定,再商量。"
"门头呢?"裁缝铺的老板娘探出头,"我这招牌是当年我公公写的字,老主顾都认这个。"
"字号保留。"陈锐说,"统一的是尺寸和灯箱底,招牌上的字,一个字不动。你公公的字,我让做招牌的照着描。"
人群安静了下来。老刘搓着手,张了张嘴,没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锐补了一句:"改造这三个月,街角那个健康点,我让县医院每周来两次。马姐你高血压,老刘你老慢支,粉尘大的时候别在外面站着。"
老周站在人群后面,听得最清楚。他是在这条街上住了一辈子的老住户,周嫂子在街角开了家杂货铺。
"陈总,"老周开口,"你这方案,我先签。"
老周这一带头,布鞋铺老刘第二个签字。马姐犹豫了半天,看了眼锅里那锅汤,最后也签了。
签字的桌子就摆在街中间,张婉一张一张登记。有商户拿着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问:"这个歇业补贴,是补钱还是抵租金?"
"现金,每周一结。"张婉说,"账目公开,谁补了多少,最后张榜贴出来。"
这话一出,又有两户凑过来把字签了。到傍晚收摊,中段十七户签了十四户,剩下三户说还要跟家里人商量。
当天下午,施工队分段进场。第一段刨路的时候,第二段的铺子照常开门。马姐的骨汤重新熬上了,这回她在锅上盖了块纱。
开工第四天,第一段挖开路基,露出底下一条老化的电缆和一截锈穿的下水管。工头把电话打到陈锐这儿:"陈总,这两处要是不换,后面十年年年得刨。换的话,得加钱。"
"换。"陈锐在电话里说,"按新的标准换,钱走专项,不走商户。十年以后,这条街不用再为这个刨一次地。"
工头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好。老刘正好在街边看施工,听工头念叨这事,回去跟马姐说:"你看人家陈总,埋地下的钱都舍得花。"
改造第二周,街角的健康点正式开诊。县医院每周二、五下午来两个人,量血压、测血糖、发慢病药,台账跟健康小屋连着。
老刘是头一个来复诊的。他年轻时在窑厂干了十二年,落下个老慢支,一到换季就喘。陈锐让他把雾化机带上,听他双肺,底子里还有干啰音。
"这两天粉尘大,药别停。"陈锐说,"雾化早晚各一次,口罩随身带。等街改造完,粉尘没了,你这一冬能好过不少。"
老刘把药盒收好,嘟囔了一句:"改造是好事,就是我这肺,等不了三个月。"
"等得了。"陈锐说,"我让他们湿法作业,刨路的时候先喷水压尘。你门口那段,我这周就让他们加喷两遍。"
老刘没再说话,拎着药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些。
陈锐过去的时候,周嫂子正坐在凳子上,护士在给她量血压。
"周嫂子,这两天没睡好吧?"
"睡不着。"周嫂子说,"一听见刨路的声音就心慌,怕这一改,生意更没得做。"
"生意不会没得做。"陈锐说,"你担心的事,方案里都写了。你血压得稳住,改完这条街,还得靠你张罗邻里。"
"我倒不是怕我自己。"周嫂子压低声音,"我闺女在省城卖童装,一直想回来开个店。她说这街要是真能改活,她就回来。"
"回来好。"陈锐说,"改造完,店面有位置,我让她先挑。"
周嫂子眼睛亮了一下,又叹了口气:"就怕到时候铺子贵了,她租不起。"
"租金封顶的合同在那儿摆着。"陈锐说,"你让她回来看,看得上的铺子,我给你留话。"
"还有,"陈锐指了指对面正在刷墙的立面,"粉尘多,你出摊的时候戴个口罩,这两天少在风口站。"
夜里,陈锐在办公室把改造进度单看了一遍。第一段工期十五天,第二段接上,三个月收尾。系统面板跳了一下,宜居指数221。
睡前他看了眼账户,今天的返现220万,准时到账。商业街改造的专项款,明天上午走第一笔。这个月,钱从教育上挪了一部分到街上,一进一出,账目都是公开的。
他正打算关灯,手机响了,是小胡。
"陈总,跟您通个气。"小胡压低声音,"冷链物流园那块地,县里准备下周过会定。今天下午,有一辆车在城东地块边上转了好几圈。"
"什么车?"
"黑色的商务车,挂省城的牌子。"小胡说,"我让朋友看了眼,是盛泰的车。"
陈锐放下手机,看向窗外。改造的灯把老商业街照得半亮。有人盯着施工,有人盯着地块。这条街活起来那天,正好也是冷链园落地那天。
他拨了个电话出去。
"孙总,您哪天方便,来云山把冷链园的事正式定一下。"
"下周二。"孙总在电话那头笑,"我正等着您这句话呢。"
"那就周二。"陈锐说,"我让人把地块资料准备好,合同范本也带上。您来,咱们一次谈拢。"
挂了电话,他给张婉发了条消息:冷链园的地,盛泰盯上了。周二之前,把跟县里对接的每一份文件,都备双份。
第二天一早,施工队还没进场,张婉已经带着文件去了县招商办。陈锐站在街口,看着第一段的新立面在晨光里泛着灰白,又看了一眼城东的方向。这条街和那块地,是同一盘棋。盛泰想截的是地,他守的是街。地活不活,看街;街活不活,看人。
回到办公室,他拨通郑县长的电话,把冷链园的事和盛泰盯地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周二之前,"郑县长在电话里说,"我把相关手续都过一遍。陈总,这次,咱们把规矩先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