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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总到云山那天，是周二。
陈锐去高速口接人。孙总下车先没握手，站在路边看了半天远处的田埂："这地界，种出来的菜，往省城运，四个钟头。"他又补了一句，"冷链要是建起来，五个县的人都吃得上。"
"这话我信。"陈锐说。
商务车里钻出三个人：孙总、冷链园的运营总监，还有一位戴眼镜的姑娘，负责法务。孙总指着她笑："这回带了个把关的，合同得让她过目。"
上午看地。城东那块地，政府已经圈好了界，平整的土场上立着牌子。孙总绕着走了两圈，蹲下去抓了把土，在手指间捻了捻。
看地到一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下来一个人。方姓男人，盛泰的地产顾问，手里夹着名片。
"孙总，巧了。"方姓男人递上名片，"盛泰的，嘉禾置业那边做商业配套。听说您要建冷链园，过来跟您打个招呼。"
孙总没接名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招商办的？"
"不是。"
"那你是政府的人？"
"也不是。"
"那你跟我打个什么招呼？"孙总把名片往他手里一推，"招商引资，县里谁说了算，我就听谁的。我这人认字，更认纸上的字。"
方姓男人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变，上车走了。
"土质没问题，承重够。"孙总站起来，"水电气，县里怎么接？"
"电，主变扩容，下月开工。"郑县长亲自过来陪同，"气，管道顺着老工业园走，两公里。水，现成的管网，够用。"
"配套跟上，我就没二话。"孙总掏出手机，给法务发了条消息，"合同条款，发过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冷库这行，卫生是命根子。生鲜进场，溯源、温控、消杀，一个环节漏了，一库货全完。所以我的要求就一条：冷链园的事，谁来碰都行，得有章法。我这人认字，更认纸上的字。"
午饭前，签约已经谈到了细节。孙总的法务一条一条过：冷链园一期四个冷库，一个分拣中心，冷链运输车队三十台。用工需求，第一年三百人，第二年翻番。
"三百人，县城能出？"孙总问。
"能。"陈锐说，"培训中心的叉车班、冷链仓储班，这周结业四十人，下月还有一批。第一期的人，现成的。"
"我的冷库，头一年三百人，装卸、分拣、司机，都要持证上岗。"孙总说，"证件这一块，得靠县里供。考证的周期，我不能等太久。"
"应急的班，这个月就开。"陈锐说，"取证加急，我让培训中心排两期夜班。开园那天，人跟证件一起到位。"
孙总看了他一眼："陈总，你连人都给我备好了。"
"您上一回签的意向，我就开始备了。"陈锐说，"人到位，园子开得起来，买卖才做得长。"
下午两点，签约仪式设在县招商办。郑县长主持，孙总签字，冷链物流园一期，正式落地。
签字用的是县招商办备的两支钢笔。孙总签完，把合同递给陈锐看了一眼。三百人的岗位，三十台车，四个冷库，白纸黑字，落在云山城东的这片土场上。
仪式刚结束，陈锐的手机就响了，是小胡。
"陈总，有个事跟您说。"小胡的声音压得很低，"盛泰的人，下午在城东地块外面贴了张告示。"
"什么告示？"
"说是地块配套，归盛泰的'城市记忆商业街区'统一运营。"小胡说，"落款是嘉禾置业。他们想把冷链园的地，也圈进自己的盘子。"
陈锐挂了电话，去找郑县长。郑县长也刚收到消息，桌上摆着那张告示的复印件。
"手续呢？"陈锐问。
"没手续。"郑县长说，"地是政府挂牌的，配套怎么走，白纸黑字有文件。他们贴告示，是想先占个口头便宜。"
"那咱们就先把文件贴出去。"陈锐说，"挂牌文件、配套方案，原文公示，让做买卖的人自己看。"
当天下午，县招商办门口贴出冷链园地块的完整文件：挂牌公告、用地红线、配套清单。公示栏前围了一圈人，有商户在底下议论："人家是政府挂牌的地，盛泰那牌子是自封的。""这年头，光贴告示没用，得看合同。"
孙总也去看了一眼，回来只说了一句话。
"陈总，我不管谁想圈我，"孙总说，"我的冷库，只认签过字的合同。"
当天晚上，县招商办的电话一直响到九点半。邻县做生鲜批发的问库容，跑运输的问车队招不招本地司机，还有两个外地的经销商，直接问签约流程。郑县长十点多给陈锐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意："文件一公示，不用咱们开口，市场自己就找上门了。冷链园还没打地基，询价的电话先打进来了。"
"这才刚开始。"陈锐说，"等开园那天，您再看县城热闹成什么样。"
傍晚，盛泰那边来了电话，来电人是周盛本人。
"陈总，恭喜恭喜，冷链园落地，云山这是要起来了。"周盛的声音很客气，"我这边也是替云山高兴。就是听说，冷链园那块的配套，盛泰想参与参与？"
"配套已经定了。"陈锐说，"公示在那儿，周总可以去看。想参与，欢迎走招投标。"
"招投标？"周盛笑了一声，"陈总做事，果然规矩。"
"规矩好。"陈锐说，"大家都按规矩来，生意才做得长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好。"周盛说，"回头我让人把资料递过去。陈总，咱们来日方长。"
挂了电话，陈锐跟张婉说："周盛这通电话，是来摸底的。他要知道我们这边有多少准备。"
陈锐让张婉把冷链园的配套医务点方案找出来。何雨晴已经列好了清单：冷库工人进园前体检，一年一次；冻伤、低温作业防护培训，每季度一次；园里设一间医务室，配一名全科医生轮值。
"冷库零下十八度，"陈锐跟张婉说，"人进去干活，手要是冻伤了，不能光靠创可贴。医务室得在园子开园之前就位。"
张婉记下来："医务室的医生，从培训中心急救班挑？"
"挑。"陈锐说，"急救证考过的那批，正好用上。"
何雨晴第二天把培训安排发过来：冻伤急救、低温防护、冷库安全操作，三堂课，排在下个月。她还备注了一句：第一批三十个学员，都是从急救班结业里挑的，底子有。
陈锐看完方案，又给她回了个电话："医务室开园前进场，体检项目加上心电图和血压。冷库工人一年四季进出温差大，心血管这块得盯着。"
何雨晴隔天又补了一条方案：医务室的值班医生，从急救班结业学员里挑两个人，先跟县医院的轮值医生带教一个月，开园前独立顶班。冻伤处置、低温环境的应急演练，她也排进了下个月的课程表里，跟冷链安全操作合并成一天。
"工人先进园，体检先过关。"何雨晴在电话里说，"体检表打出来，能顶半份健康档案用。"
夜里，陈锐在办公室把冷链园的合同又过了一遍。三百人的用工，第一年就能落地；配套医务室，开园前就位。冷链一开，县城菜农的菜能出省，外来的人会跟着进来。
系统面板跳了一下，宜居指数222。
他正打算收工，林小满的消息进来了，连着三条：
"陈总，县里有人在放风。"
"说锐云想独霸县城，什么都干。"
"有个本地号，明天要发文章，标题都拟好了。"
陈锐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四个字："发我看看。"
那篇文章的标题是《云山县城，还要被一个人管到什么时候》。正文没什么新料，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锐云什么都在干，医院、学校、培训、招商，手伸得太长。配图是老商业街改造的现场，还有冷链园签约的照片。
陈锐看完，给张婉回了一条：账目公开页，明天上午刷新。咱们等他们发。
这一夜，他睡得很早。文章发出去的那一刻，才是棋局真正落子的时候。